潜影幽站·上古残响
球形舱室的气密门在识别到“拟音腕带”芯片的频率后,无声地向一侧滑开。一股陈腐、冰冷、混合着金属氧化、古老润滑剂挥发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干燥植物与尘埃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气味并不浓烈,却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时光重量。
门后是一条宽阔但光线昏暗的弧形走廊。墙壁是暗沉的银灰色合金,表面布满了整齐排列的凹槽和接口,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已经干涸褪色的指示标记或简易符号。头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嵌入式的应急灯,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走廊向前延伸的模糊轮廓,直至没入远处的黑暗。地面光洁,积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宇宙尘埃。
死寂。绝对的死寂。没有任何机器运转的嗡鸣,没有空气循环的气流声,只有他们三人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厚重的寂静吞噬。
“环境参数:气压稳定,含氧量极低但处于惰性维持状态,温度恒定在接近冰点。无活性微生物或有害辐射。基础维生系统处于最低功耗维持模式。”“滚球”通过约翰尼船长的传感器汇报着,“检测到极其微弱的、覆盖全站的能量场,类似于某种‘深度休眠’维持场。大部分主动系统,包括内部防御、照明、通讯都已关闭。”
“一个被精心封存的坟墓。”姜雨柔轻声说,冰魄星辉在她指尖凝聚成一小团冷光,照亮了附近墙壁上一些模糊的蚀刻图案——那是简化的星图、能量回路示意图,以及一些他们尚不能完全解读的、可能代表某种信条或警告的几何符号。
李戮走在最前面,眉心的“密钥烙印”在此地异常活跃,那沉静的“星火”核心不断向四周散发出柔和而敏锐的感知波动。他感觉到,这座“潜影幽站”本身,就像一枚沉睡在时间琥珀中的巨大“信息结晶”。烙印不仅能感知到维持场那冰冷的秩序,更能“触摸”到沉淀在每一寸金属、每一缕空气中的、属于昔日居住者的“情感余烬”与“历史回响”。这些回响大多极其微弱、破碎,如同风中残烛,却无处不在。
“小心前行,不要触碰任何不明接口或主动激活看起来休眠的设备。”约翰尼船长警告道,他的观察窗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同时通过“滚球”记录下沿途看到的一切标记和结构。
他们首先来到了一个像是生活区的集合空间。这里排列着数十个如同蜂巢般的单人休眠舱位,舱门透明,内部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舱位之间有简单的储物柜和可折叠的工作台,同样空置。墙上有一些已经褪色的、风格简洁抽象的壁画或装饰线条,透露出一种实用主义中带着些许对美学追求的文明特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某种清新剂或提神香料的气味,早已消散得只剩下概念。
“撤离得很从容,带走了所有个人物品。”姜雨柔检查了一个打开的储物柜,里面只有标准的固定卡扣,没有遗留物。
继续深入,他们经过了一片实验室区域。这里的景象就复杂得多。一些实验台和仪器设备被厚重的、半透明的能量封存罩覆盖着,罩内物品模糊不清,但封存罩表面的能量纹路已经黯淡到几乎消失。另一些则敞开着,仪器被拆走了关键部件,只留下空壳和缠绕的线缆。地面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晶体数据板碎片和废弃的耗材包装。空气中那股化学试剂的味道在这里略微明显一些。
“看这个。”约翰尼船长停在了一处较大的实验台前,那里覆盖的封存罩相对完整,只是边缘有些裂纹。透过模糊的罩壁,隐约能看到里面固定着一个结构复杂、由多根不同材质导管连接着的、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核状物体。晶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纹路,此刻完全黯淡。
“检测到微弱的、混杂的秩序与古秽能量残留,”“滚球”报告,“但已被彻底‘惰性化’和‘隔离’。这是一个未完成的能量融合实验样本,被安全封存了。”
旁边一块倾斜的数据板残骸上,还有用尖锐工具匆忙刻下的几行小字,使用的是“断链者”文字:“样本α-7,第七十三次稳定性测试失败。能量逸散率超标。建议销毁。记录者:辉迹。”
“‘断链者’也有类似的研究……”李戮看着那暗红的晶核,烙印传来一丝淡淡的、混杂着“遗憾”与“警惕”的回响。这些研究者,在罪孽与希望之间挣扎。
再往前,是一个小型武器库。架子大多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件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能量武器被遗留下来,但能量核心已被移除,只剩外壳。墙上挂着一些破损的、风格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口位置依稀可见那个“断链锁链星辰”的标记。
最后,他们抵达了走廊的尽头,一扇远比之前任何门扉都要厚重、复杂得多的圆形合金大门前。大门紧闭,表面布满了更加精密复杂的能量回路和防御性符文,中心位置是一个多层嵌套的认证接口。门旁的控制面板完全黯淡,但接口的形状,与“拟音腕带”芯片以及之前在“囚星之链”实验室看到的接口风格一致。
“这后面,应该是中央控制室,或者最重要的数据存储核心。”约翰尼船长判断,“认证系统处于休眠但未解除状态。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最后的自毁协议或防御机制。”
李戮将手掌按在门上,烙印的感知力穿透厚重的金属,探向门后。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内部能量反应更加集中和有序,尽管也处于休眠状态。他还能感受到,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凝聚的“历史回响”被封锁在门后,仿佛是整个前哨站记忆与意志的凝结。
“需要钥匙……真正的‘断链者’权限,或者……能引起其共鸣的东西。”李戮沉吟道,他想起了烙印吸收的“星火”,以及“断链者”最后在星核旁留下的守护光环。他们与“断链者”的“抗争”与“赎罪”意志,是否存在某种超越时空的共鸣?
他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不再仅仅激发烙印中的“星火”能量,而是尝试将自己在“吞噬者”心象空间中感受到的、属于“断链者”最后时刻的“悲怆”、“赎罪”、“不屈”以及“对后来者的托付”等复杂意念,与烙印中“守护平衡”的核心意志相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理解”与“传承”意味的精神频率。
他将这股频率,连同烙印散发出的、带着星云浩瀚韵律的感知波动,一起轻柔地“送”向那扇厚重的门扉,尤其是中心那个多层嵌套的认证接口。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李戮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认证接口最外层的一圈符文,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蓝光!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如同被依次唤醒的星辰,那些黯淡的符文逐一亮起!虽然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回应意味!
没有机械运转声,但那扇厚重的圆形大门,开始无声无息地沿着复杂的轨迹向四周收缩、折叠,露出了门后宽敞的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呈半球形,挑高超过十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细小六边形水晶屏幕拼接而成的弧形主控台,尽管此刻所有屏幕都是黑的。主控台周围,环绕着数层稍小一些的工作站和控制面板。墙壁上布满了更加复杂的全息投影阵列和数据接口。整个空间的设计风格,在实用精密中透着一股冷峻而宏大的美感。
而在控制室的正中央,主控台前方,悬浮着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由纯净蓝色能量构成的、不断缓慢旋转的菱形多面晶体!晶体内部,仿佛封印着无数流动的数据光流和抽象图案,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蓝光,是这控制室内唯一的光源,也是整个前哨站休眠能量场的核心!
“核心数据存储器,或者……某种‘意识备份容器’?”姜雨柔猜测。
李戮的烙印对那蓝色晶体产生了强烈的、奇异的共鸣!那共鸣中,没有敌意,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等待”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
他们小心地走近主控台。主控台上,除了那个悬浮的蓝色晶体,还放置着一个似乎是特意留下的、巴掌大小的、造型简洁的银色金属数据板。数据板表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触碰开关。
约翰尼船长用机械手指谨慎地触碰了开关。
银色数据板亮起,投射出一段清晰稳定、却明显是预设好的、由一位面容隐藏在简易头盔面罩下、声音沉稳而疲惫的“断链者”(从其制服和背景的控制室环境判断)留下的全息影像留言:
“断链者·潜影序列最高指挥官·‘坚壁’遗言”
“后来者,如果你能抵达这里,看到这段信息,意味着你通过了‘谐波’与‘灵印’的双重验证。你并非吾族,却携带着与我们相似的……‘抗争之韵’与‘星穹之息’。或许,你就是预言中提及的……‘星火传承者’?”
“潜影-8前哨站,建于‘大分裂’之后。彼时,‘囚星之链’的彻底失败与巨大伦理争议,已令吾族分裂。一方主张‘彻底净化’——销毁所有研究,向‘铁心’或宇宙本身忏悔,甚至不惜自我湮灭以赎罪;另一方,即我等‘远征派’,坚信抗争必须继续,哪怕道路错误,方向不容放弃。我们携部分核心数据、技术原型及尚未被完全污染的‘星之子’契约(指与少量未被捕获的温和星云生物的古老互助盟约),撤离故土,建立潜影网络,以期寻得对抗‘秩序之影’(铁心)与‘混沌之喉’(古秽源头)的新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