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张平缓缓直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军法处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李干事,声音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张总参?”
“我是张平。”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关于张茂、刘斌的案子,我听说了。”
李干事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猜他要说什么。
“他们两个……”张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触犯军纪,证据确凿,军法处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他刻意加重了“军纪”两个字,“张家没有徇私枉法的规矩,该严惩就严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李干事如释重负的声音:“是!张总参公正严明!我们一定按程序办!”
挂了电话,张平看着桌面上那张他和张茂的合影——照片里的张茂穿着崭新的军装,笑得张扬,他站在旁边,一脸骄傲。
现在再看,那笑容刺眼得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绝望,最后变成一声重重的叹息。
大义灭亲?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壮士断腕罢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晨曦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年轻的士兵正在出操,步伐铿锵有力。
张平的目光落在那面飘扬的军旗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穿这身军装,就得守这身军装的规矩。
破了规矩,神仙也救不了。”
原来,他早就忘了。
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走向那条由他自己铺就的绝路。
这或许,就是报应。
张平的手指在烟盒上摩挲了两下,金属烟盒边缘的雕花硌着掌心——这是他刚晋升时,老部下送的,镀了层厚金,如今在灯光下泛着俗艳的光。
他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蓝火,烟雾瞬间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烟丝燃烧的辛辣味漫开时,他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新兵服,在训练场上吼着口号,汗水浸透的领章都能拧出水来。
那时候他总揣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扉页写着“为理想燃烧”,字丑得像鸡爪,却比现在任何签名都要用力。
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第一次收下包工头塞来的信封时,那厚厚的一沓,比他三个月津贴还多。
他起初红着脸推拒,对方笑着说“一点心意,您帮着通融通融”,他看着办公室里掉漆的铁皮柜,想起老家漏雨的屋顶,终究是揣进了兜里。
那晚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摸了半宿信封,后来却成了习惯——从烟酒茶到房产钥匙,从推托到半推半就,最后连眼睛都不眨。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办公桌上儿子张茂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