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盛的团圆宴过后,夜色渐深,炭火烧得正旺的杨家小院却依旧洋溢着暖意和欢声笑语。
男人们围着炕桌喝茶闲聊,女人们收拾着碗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
然而,有心事的人,终究是坐不住的。
大伯杨国梁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拉了拉杨术旺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术旺,跟大伯到里屋说两句话。”
杨术旺心知肚明,该来的还是来了。他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跟着杨国梁走进了用作储物兼客房的里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杨国梁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在西域握惯了锄头和钢钎的大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昏黄的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
“术旺啊……”
杨国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道:“大伯……大伯知道这话不该说,也……也坏了规矩。”
“可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是为了你大侄子晓东的事。”
“那孩子,你也看见了,是个好苗子,有力气,也肯干,就是在兵团那边……”
“没啥大出息。”
“听说咱滦州技校好,出来就是正经工人。”
“大伯……大伯豁出这张老脸,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晓东一个机会,让他……破格进去?”
说完这番话,杨国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着头,不敢看杨术旺的眼睛。
他一辈子刚强,从未如此求过人,尤其还是向自己的晚辈开口,这让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杨术旺看着眼前这位为儿孙前程不惜放下尊严的老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理解大伯的苦心,但他更清楚,滦河工业区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规矩二字,就是打破了以往那种靠关系和凭人情的陋习。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杨国梁,道:“大伯,您的心意,我明白。”
“晓东是我亲侄子,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杨国梁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杨术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道:“但是,技校,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大伯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技校,是给有潜力、肯钻研的孩子一个学本事、改变命运的机会。”
“它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但门槛,必须是一样的!”
“那就是——凭真本事考进去!”
“大伯,您想想,如果今天我为晓东破了例,明天就会有张处长、李主任来为他们的子侄说情,后天就会有更多有关系、有门路的人挤破头想塞人进来。”
“那到时候,那些真正有天赋、肯努力,却没有关系的农村娃、普通工人子弟怎么办?”
“他们找谁说理去?”
“咱们滦河工业区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关系网,而是实打实的技术和人才!”
“这个根基,谁也不能动摇!”
“包括我杨术旺的亲侄子,也不行!”
杨术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锤子敲在杨国梁的心上。
杨国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