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文明的回归4(2 / 2)

张建国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周文渊:“周馆长,这是所有文物的详细档案,包括高清照片、尺寸数据、保存状况报告和专家鉴定意见。捐赠方只有一个要求:这些文物必须用于公开展示和研究,不得长期入库封存。”

周文渊接过文件,手微微颤抖。他翻看着那长达两百多页的档案,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件珍贵文物的重生。

“捐赠方……究竟是谁?”他抬起头,眼中既有感激也有困惑,“这样的手笔,这样的藏品质量……国内外的私人藏家,我想不出有谁能做到。”

张建国按照林朝阳的交代回答:“捐赠方希望匿名。他们只说,这些东西属于这个文明,现在该回家了。”

周文渊沉默了许久。他走到那一排排文物前,目光扫过那些历经千年、如今完好如初的器物,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请转告捐赠方,”他直起身,眼中似有泪光,“国家博物馆,一定不负所托。”

三天后,国家博物馆突然宣布闭馆一天。当再次开放时,一个名为“华彩重现——海外回流文物特展”的新展厅悄然对公众开放。

展厅里,那一百五十件文物被精心陈列。解说牌上只有简单的介绍:“海外华人捐赠,2023年入藏。”没有捐赠者姓名,没有详细来历。

但专业界却炸开了锅。

“那件商代青铜方尊,铭文记载了一次未见史册的祭祀活动,对夏商周断代工程有重大意义!”社科院考古所的专家在展厅里激动地说。

“唐代金银器的工艺研究可以向前推进一步了,看这套茶具的捶揲技法……”

“宋瓷的釉色保存得如此完好,必须重新评估宋代窑口的烧造水平……”

参观者络绎不绝,媒体争相报道。虽然捐赠者匿名,但“神秘的爱国华侨”这个称谓,开始在各种报道中出现。

而此刻,林朝阳已经回到了他在东南沿海的办公室。桌上摊开的是“朝阳博物院”的筹建方案。

“选址确定了,就在新区文化规划用地的核心位置。”韩春明指着设计图,“建筑面积三万平米,地下两层,地上三层。设计方是清华建筑院,方案已经初步通过。”

“资金呢?”

“我们自筹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申请文化扶持基金。”韩春明翻着预算表,“关键是,剩下的那一百七十七件文物,怎么定位?如果全是精品,会不会和国家博物馆的捐赠部分重叠?”

林朝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不重叠。捐赠给国家的,是‘国宝’,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有机会看到的文明代表。而‘朝阳博物院’的定位,是‘文明的故事’。”

他转过身:“我们要展示的不是孤立的文物,而是文明发展的脉络。一件新石器时代的玉琮,要配上同时期的农业工具、聚落复原图。一幅明清字画,要展示当时的造纸工艺、颜料制作、装裱技法。”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藏品。”林朝阳坐回桌前,“除了基地里那一百七十七件作为核心,还要系统性地征集、购买、接受捐赠。从生产工具到生活用品,从宫廷艺术到民间工艺,构建一个完整的文明叙事。”

韩春明若有所思:“就像你说的,不是‘宝物馆’,是‘文明馆’。”

“对。”林朝阳打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第一批需要接触的民间收藏家、海外拍卖行、考古研究所。我们要在三年内,完成基础馆藏建设。五年内,博物院正式对外开放。”

电话响了。韩春明接听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是国家博物馆周馆长。”他捂住话筒,“他说……想亲自来拜访,当面向捐赠者致谢。我说你出国了,他不信,说听到背景音里有本地的方言。”

林朝阳沉吟片刻,接过电话:“周馆长,我是林朝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周文渊激动的声音:“林先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您!当年您捐赠那批敦煌遗书时,我就该想到的!只有您有这样的眼光和胸怀!”

“周老过奖了。那些文物,本就该属于国家。”

“不,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周文渊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做了一辈子博物馆,见过太多文物流失、损毁。您这次捐赠的,不仅仅是文物本身,更是我们文明的记忆碎片。这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在展厅里待到很晚,看着那些器物,就像看着离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家……”

老人平复了一下情绪:“林先生,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计划。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将来还有这样的‘孩子’要回家,国家博物馆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挂断电话后,林朝阳沉默良久。

韩春明轻声问:“周馆长好像猜到了很多。”

“他是明白人。”林朝阳说,“也好,有国家博物馆的支持,我们筹建‘朝阳博物院’会顺利很多。”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西北某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标注——那是“零号基地”的位置。从那个点出发,一条线延伸到北京,那是文物回归的路。另一条线延伸到这座沿海城市,那是文明重新讲述的起点。

“春明。”林朝阳没有回头,“你说,如果我们把‘朝阳博物院’建成一个真正的文明课堂,让每一个参观者离开时,不仅看到了精美的器物,更理解了这些器物背后的时代、工艺、思想……那会怎样?”

韩春明想了想:“那就不只是一座博物馆了。”

“对。”林朝阳转身,眼中有着少见的光彩,“那会是一颗新的种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千里之外的国家博物馆新展厅里,最后一批观众正依依不舍地离开。保安开始清场,灯光逐渐调暗。

但在完全关闭前,柔和的射灯仍然照亮着那些展柜。青铜器沉默,瓷器温润,书画舒展。它们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和隐蔽的空间,终于在此刻,回到了属于所有人的目光中。

文明的回归,从来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点。

而是回到传承的序列里,回到被观看、被理解、被讲述的过程中。

周文渊馆长站在空无一人的展厅中央,看着这一切,轻声对自己说:

“这才刚刚开始。”

而在他的办公桌上,那份捐赠文物的完整清单正静静躺着。在清单的最后一页,鉴定组的批注栏里,有人用红笔写下一行小字:

“此批文物保存状态异常完好,疑经过专业级的长期恒温恒湿封存。部分器物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内修复专家特有的处理痕迹。建议深入调查来源,但尊重捐赠方匿名意愿。”

周文渊早就看到了这行字。

他只是轻轻折起那一页,放进了保险箱。

有些秘密,不必急于揭开。重要的是,文明的血脉,又续上了一段。

他想起林朝阳在电话最后说的话:“周老,博物馆不只是存放过去的地方,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我们修的桥,能走多少人,能通向多远,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走到窗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

是啊,桥已经架起来了。

现在,该让人们过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