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让我想想。”良久,他才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丹丹摇摇头,不在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来福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中午时分,他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冲进了丹丹的房间。
“丹丹,你快帮我看看!这个……这个是不是素儿!”他指着报纸社会版的一角,声音颤抖。
丹丹接过报纸,看向报纸上的图片。
那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一辆撞得变形的轿车旁,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被抬上担架,虽然面目模糊,但那身形和轮廓,和来福照片上的素儿有七八分相似。
她拿着报纸,然后缓缓地念道:“昨日凌晨,西九龙公路发生严重车祸,一男子当场死亡,同车女伴林素儿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素儿!”来福听到这个名字,情绪彻底崩溃,他抢过报纸,用手指着上面的照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她!真的是她!她在哪个医院?快带我去!”
“报纸上……没写。”丹丹艰难地说道。
“那就找!打电话问!”来福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抓着丹丹的肩膀用力摇晃。
丹丹被他晃得头晕,她强忍着肩膀的疼痛,安抚道:“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她拿起房间里的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拨打港岛各大医院急诊室的号码。
然而,问了一圈,都没有接收到名叫林素儿的重伤病人。
来福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破灭。他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丹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来福,听我一句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放弃吧。就算找到了她,又能怎么样?她身边有别的男人,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素儿了。把枪扔了吧,明天就买票回老家,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来福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他看着丹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怜悯。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来福真的收拾好了行李。
他将那个土黄色的帆布包背在身上,站在丹丹的房间门口,准备做最后的告别。
“丹丹,谢谢你。”
“回去好好过日子。”丹丹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来福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这次来港岛,是接了老乡的单子。”他低声说道,“他让我来杀一个人,一个叫李青的社团大佬。事成之后,给我一大笔钱。”
丹丹的心猛地一跳。
“当然,”来福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拿这个当借口,我……我主要是想来找素儿。”
他说完,没有再看丹丹,转身走下了楼梯,背影萧索而落寞。
丹丹的心,随着那下楼的脚步声,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青。
这个名字在港岛的黑道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代表着一个新兴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庞大势力。而对于丹丹这些“清和暗影”的成员来说,这个名字就是他们服务的最高目标。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从湘省来的乡下小子,一个为了寻找失踪女友不惜一切的痴情男人,他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老板?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来福那张憨厚又执拗的脸,和“杀手”这个词,在她脑海中不断交织,显得那么违和。但那把黑星手枪,那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又是那么真实。
丹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猛地转身,锁上房门,快步冲下楼,来到前台,然后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边个?”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男声。
“乌蝇,冰室的奶茶不够甜了,要加糖。”丹丹用压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这是她和上级阿华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钟,那五秒钟对丹丹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地址。”阿华的声音传来,简洁明了。
“都发旅馆,我在街口的便利店等你。”
“十五分钟。”
说完,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丹丹握着冰冷的话筒,手心已经满是冷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范围。
她走出旅馆,站在街角那个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街上的行人依旧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年轻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阿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上车。”
丹丹拉开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车里不止阿华一个人,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神情冷峻的男人,是阿华最信任的两个手下。
“说。”阿华没有废话,车子再次启动,汇入了车流。
丹丹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从遇到来福开始,到他刚才离开前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全部告诉了阿华。
包括来福的相貌、口音、他寻找女友素儿的过程,以及那把枪和弹匣。
阿华静静地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你是说,他接了单子,但主要目的是找他马子,现在找不到人,回老家了?”阿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是这么说的。”丹丹点了点头,“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他很痛苦,也很绝望,应该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一个带着枪,随时能把枪掏出来指着人脑袋的亡命徒,他的话,你信几成?”阿华冷冷地反问。
丹丹一时语塞。
阿华揉了揉眉心,继续分析道:“你陪他去大华夜总会,到去庙街,都符合一个单纯寻亲者的行为逻辑。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并不能排除他用寻亲来做伪装的可能。更何况,他已经明确说出了老板的名字。无论他是真的要放弃,还是在演戏,这个威胁都必须立刻清除。”
阿华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对司机说道:“去浅水湾。”
然后,他转头看着丹丹,语气严肃:“丹丹,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很及时。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外围情报,是直接针对老板的刺杀威胁。你必须跟我去见老板,把所有细节,再当面向他复述一遍。”
“是,华哥。”丹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海底隧道,一路朝着港岛南区的方向驶去。
轿车最终在两栋相邻的别墅前停下。
其中一栋灯火通明,正是李青的住处。而另一栋,则是夏侯武、封于修等人所在的拳馆别墅。
阿华带着丹丹下了车,就看到丹尼在拳馆别墅门口。
和丹尼打了声招呼,刚走到别墅门口的花园外,他们就看到,李青和天养生正站在花园里说话。
夜风吹动着李青的衣角,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正在交代着什么。而天养生则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聆听着。
阿华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示意丹丹也停下。
他能感觉到,老板和天养生正在谈论的事情,非常重要,他不想贸然打扰。
然而,李青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他结束了和天养生的对话,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华。
“阿华,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阿华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躬身道:“老板,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天养生,又看了看李青,似乎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李青的语气很平淡。
阿华不再迟疑,沉声说道:“老板,我们在旺角发现一个从北方来的杀手,他的目标……是您。”
此话一出,刚刚领了命令,准备去布局放走鹏的天养生,猛地转过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
又一个?
今晚这是怎么了?
李青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阿华,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紧张得身体僵硬的丹丹。
“哦?”他示意阿华继续。
阿华立刻将丹丹汇报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从一个叫来福的青年入住旅馆,到他带着枪,声称接了暗杀李青的单子,再到他因为找不到女友而心灰意冷,正在离开。
“一个痴情人,顺便来解决我?”李青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逗笑了。
他看着紧张的丹丹,温和地问道:“你就是丹丹?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丹丹被李青的目光注视着,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老板,我觉得……他想找素儿是真的,但那份杀手之心,不够?”
李青点了点头,对丹丹的判断表示了认可。
他看向阿华,问道:“这个来福,查过底细没有?”
“老板,事发突然,我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深查。但我已经安排人,去‘跟踪’布控了。”阿华回答道。
李青沉吟了片刻。
一个从建浦国来的顶级杀手鹏,一个从湘省来的痴情杀手来福。
这两拨人,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在同一个夜晚,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这其中,难道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