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舅在!舅在!”舅父拍着他的背,声音同样哽咽。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护不住这孩子了。他低头,看到权世勋脖子上那枚驳壳枪弹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上面也溅上了几滴暗红的血点。
舅父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权世勋胆气的震惊,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他松开权世勋,看着自己流血的胳膊和地上土匪留下的血迹,再看看散落一地的麦子草药和翻倒的独轮车,长长叹了口气:“这世道……光会种地,不行了……光骨头硬,也不够啊……”
他吃力地撕下自己汗褡的下摆,草草包扎住胳膊上最深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权世勋,确认孩子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受伤,才稍稍放心。他扶起独轮车,将散落的口袋重新装好,声音疲惫而沉重:“勋儿,记住今天!记住这血!记住这匪!记住这乱世!从今天起,舅教你使刀!教你认枪!教你……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怎么活下来!怎么护住你想护的人!”
权世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渍,看着舅父染血的胳膊和坚毅的眼神,又摸了摸胸前那枚沾血的弹壳。他小小的脸上,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超越年龄的沉凝与决绝。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舅!我学!我要学!我要像爹一样!像舅一样!打坏人!护住舅!”
舅父看着他眼中那狼崽子般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摸了摸权世勋的头,没再说话,只是推起沉重的独轮车,带着一身伤痕和满心沉重,继续走向那前途未卜的集市。权世勋紧紧跟在车旁,小小的手再次握住了胸前的弹壳,这一次,握得更紧。那枚染血的弹壳,不再仅仅是父亲的遗物,更成了他生命中第一场血与火的洗礼的见证,一颗守护与复仇的种子,深深埋入了他的骨髓。
(二)定州白府,史鉴初问(约1931年初夏)
定州白府,后园凉亭。
凉亭临水,四周垂柳依依,湖中睡莲初绽,清风徐来,带来丝丝凉意。亭中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白映雪端坐主位,身着月白色杭纺旗袍,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披肩,气质清冷如莲。
权世勋(幼子)穿着干净的细布学生装,端坐在下首的小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摊开着那本蓝布封皮的《资治通鉴》,翻到了“三家分晋”的篇章。他微微垂着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似平静,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白映雪放下手中的白瓷盖碗,碗中是清亮的龙井新茶。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权世勋身上,声音如同亭外拂过莲叶的微风:“世勋,这‘三家分晋’之篇,你已读过数日。今日,我有几问。”
权世勋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睛迎向白映雪的目光,带着全然的专注:“请大小姐垂问。”
“其一,智伯瑶恃强凌弱,逼索韩、魏、赵三家土地,韩、魏惧其威而予之,唯赵襄子弗予。依你之见,韩、魏此举,是智是愚?赵襄子弗予,是勇是莽?”白映雪的问题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权世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小眉头,认真地思索着。凉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稳:
“回大小姐,韩、魏惧智伯之强,恐遭灭顶之灾,故而予地,是求一时之安,此为‘小智’,亦是‘大愚’。因其示弱,更助长智伯贪欲,终不免被裹挟攻赵,反受其害。赵襄子弗予,非莽撞,是深知智伯贪得无厌,今日割地,明日必索更多,直至亡国。故断然拒绝,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毅,亦是洞悉豺狼本性后的清醒。”
白映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赞许。一个四岁的孩童,能有如此清晰的判断和精准的表达,实属罕见。她继续问道:
“其二,智伯决水灌晋阳城,赵氏危在旦夕。然韩、魏二家,因惧‘唇亡齿寒’,反与赵氏合谋,共灭智伯。此中关键,在于何处?”
权世勋这次思索的时间更短,他仿佛早已将这段历史在脑中反复推演过:“关键在于‘利’与‘惧’。韩、魏本惧智伯,为利(保存自身)而附之。但当智伯水灌晋阳,欲彻底吞并赵氏时,韩、魏猛然惊觉:赵亡,则智伯下一个目标必是自己!此‘惧’远胜于依附智伯所得之‘利’。故而当张孟谈以‘唇亡齿寒’点破其要害时,韩、魏二主幡然醒悟,为自保之‘大利’,遂倒戈相向。此乃利害攸关之时,敌友可瞬转之理。”
他的回答条理分明,不仅点出了“唇亡齿寒”的表面道理,更深入剖析了韩、魏心理转变的深层驱动力——对更大灾祸的恐惧压倒了对眼前利益的苟且。
白映雪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掩去眼底更深的激赏。她放下茶碗,抛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
“其三,智伯身死族灭,其头颅被赵襄子漆为饮器。后人或言其残暴故有此报,或言赵襄子手段酷烈。你观此结局,作何想?”
这个问题涉及复仇的尺度和人性的幽暗。权世勋沉默了更久。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亭子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他想起中秋宴上那些刻薄的话语,想起王管事的刁难,想起族学里允哥儿的排挤……一股属于孩童的委屈和愤怒悄然涌上心头。若他有力量,是否也想……
但随即,他看到了书页上那些冰冷的、记载着血与火、权谋与背叛的文字。他想起了舅公的谆谆教诲:读书明理,要做堂堂正正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
“回大小姐,智伯刚愎自用,贪婪无度,欺凌弱小,是其败亡之根由。其身死族灭,实乃咎由自取。然……”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超越年龄的悲悯与审慎,“赵襄子漆其头为饮器,泄愤报复,手段过于酷烈,有违仁恕之道,亦有失霸主气度。虽一时快意,却徒增暴戾,恐非长治久安之策。史笔如刀,亦记其酷。故学生以为,仇可报,然不可失其度;力可用,然不可堕其格(爷爷曾亲口教导过我的言语)。”
最后两句,是他自己思索后的总结,带着一种稚嫩却难掩锋芒的洞见。
话音落下,凉亭内一片寂静。
白映雪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她胸口高的孩子。他端坐在小凳上,身板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稚嫩的脸庞上却已能看出一种近乎沉静的智慧。他不仅读懂了史书上的文字,更读懂了文字背后的人性博弈与历史教训。尤其是那最后关于“度”与“格”的见解,已隐隐触摸到了权谋与道义的边界。
许久,白映雪清冷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漾开微澜。她拿起茶壶,亲自将权世勋面前那个小小的青瓷茶杯斟满,澄澈的茶汤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善。”她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权世勋看着杯中荡漾的清茶,又看看白映雪眼中那抹罕见的温和与赞许,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一股暖流悄然弥漫。他知道,自己答对了。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得到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此书艰深晦涩,你年幼能解至此,殊为不易。”白映雪的声音柔和了些许,“日后读书,若有疑难,可随时来此亭寻我。”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特权!
“谢大小姐!”权世勋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小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激。
白映雪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亭外碧波荡漾的莲池,不再言语。权世勋捧着那杯大小姐亲手斟的茶,小心翼翼地啜饮着,只觉得这茶汤格外甘甜清冽。亭内,茶香袅袅,墨香隐隐。亭外,垂柳拂水,睡莲静绽。这一刻的安宁与智慧交融,与山东那血染的土路和惊魂的搏杀,形成了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
而在权世勋(幼子)幼小的心灵中,《资治通鉴》不再仅仅是舅公口中“明理”的书,更成了白映雪递给他的一把钥匙,一把通往一个更复杂、更幽深、也更能掌握自身命运的世界之门的钥匙。墨染的史鉴,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与那颗在屈辱中萌生的自强之心,悄然交织。
(此章节曾吾友人傅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