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工作人员又取来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边缘残损、纸质更为糟糕的文件。“这是当时的一份战况简报残页,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陈砚接过,屏住呼吸看去。残页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紧急情况下书写的,但关键信息依旧可辨:
……独立旅三排,于沈阳东侧铁路段实施破袭……成功破坏铁轨及附属设施……有效延缓敌增援部队推进约四十八小时……为我主力后撤及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
陈砚立刻拿出手机,将这份珍贵的《战报》残页拍摄下来。灯光闪烁的瞬间,他感到心中那块最后的、关于故事真实性的悬石,彻底落地。王铁山讲述的每一个细节——拆铁路、阻日军、争取时间——都在这里找到了冰冷却无比坚实的史料支撑。他的故事,不是虚构,是被遗忘了的、沉甸甸的历史本身。
老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旧式的牛皮纸信封里,取出一张同样泛黄、但被保存得很好的小照片,递到陈砚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东北军军装的年轻人,咧着嘴笑着,眼神清澈,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淳朴与朝气的光芒。
“陈先生,这是我爹……他唯一留下来的照片。”老人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充满了信任,“送给你。请你……请你把他写进你的故事里。让看故事的人,都能知道,曾经有个叫张大海的年轻人,他来过,他战斗过。”
陈砚郑重地用双手接过照片,仿佛接过了一段生命,一份嘱托。他仔细端详着照片上那张笑脸,王铁山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张……小张饿得受不了,啃冻土豆,冻掉了半只耳朵……还说要留着耳朵听胜利的消息……”
照片上的张大海,耳朵完好,笑容灿烂。陈砚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是如何在冰天雪地中,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绝望,走向生命的终点。他紧紧攥着照片,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离开档案馆时,陈砚的包里多了几份清晰的复印件——那份记录着三十七个名字和最终结局的名录,那张证实了他们功绩的战报残页,以及那张承载着无尽思念与年轻笑容的照片。
他将这些珍贵的资料仔细整理好,一个决定在心中愈发清晰坚定。他要在《雪地里的道钉》这本书的后面,增加一个详实的“后记”。他要将这些名录、战报、照片,全部收录进去。
他要让王铁山,让张大海,让排长李建国,让张小军,让那名单上所有的三十七个人,以及那未能留下姓名的三十六位牺牲者,都不再只是故事里的人物。
他要让他们,有名字,有故事,更有白纸黑字的历史证明。
他们要真正地,从历史的尘埃中站立起来,走进后来者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