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梅丽醒来,只觉得车子似乎慢了下来,窗外的景色也变得熟悉而具体。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子,才发现哥哥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哥,到哪儿了?”梅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建军转过头,眼神里的锐利瞬间柔和下来:“快到镇上了。”
“镇上?”梅丽的心猛地一跳,立刻趴到窗边。果然,已经能看到镇子外围那些熟悉的房屋和店铺了!她的睡意瞬间全无,一种混合着激动、酸楚和近乡情怯的情绪涌上心头。
王建军看着妹妹瞬间亮起又迅速蒙上水汽的眼睛,心里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他原本计划先去镇武装部,按部就班地启动程序。但此刻,看着妹妹急切的神情,感受着自己胸腔里同样汹涌的归家之情,他动摇了。
程序要走,但家人的心,不能等。母亲她们此刻该是何等的煎熬?她们不知道梅丽是否平安,不知道他何时归来,在那种绝望的等待中,每一分钟都是折磨。
先去见母亲!先让她们安心!让她们看到,她们的儿子、她们的依靠,回来了!
“梅丽,”王建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咱们直接回家。”
“直接回家?”梅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嗯!回家!妈和玉珍婶看到你,一定……一定高兴坏了!”
王建军不再犹豫。大巴车驶入清源县长途汽车站,车门一开,混杂着尘土、汽油和本地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王建军背起简单的行囊,护着妹妹下了车。
他没有去理会车站外那些拉客的司机和嘈杂的环境,而是带着梅丽,径直走向车站外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停着几辆等客的“摩的”(三轮摩托车)。
“师傅,去镇的东边,多少钱?”王建军问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相敦厚的司机。
司机报了个价,王建军没还价,点点头:“走,快点。”
兄妹俩上了摩的,小小的车厢里挤着两个人。司机发动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车站,拐上了通往出租屋。
梅丽紧紧抓着车厢的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身体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抖。离家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快。
王建军则挺直了背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景象。他看到了一些农田的边缘有被推土机碾压过的痕迹,看到了远处村子的方向,隐约有不同于往常的、更高大的机械轮廓。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而此时此刻,在镇子东头那间冰冷的出租屋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屋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王秀英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两床薄被,依旧冷得嘴唇发紫。她的腰伤让她无法久坐或久站,大部分时间只能这样躺着。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了,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煎熬。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糊着破报纸的窗户,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毛线头——那是从一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原本想给梅丽再织点什么,可现在,女儿在哪里都不知道。
“秀英姐,喝口热水吧。”李玉珍端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开水走过来,她的脸色比王秀英还要差,蜡黄中透着青灰,呼吸声粗重而短促,每说一句话都仿佛要用尽力气。她的哮喘喷雾已经彻底用完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瓶子,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