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叹了口气,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只是有件事必须禀告贵人:
如今两浙路各州府,都在群英殿暗卫的严密监控之下。
自郡王殿下南下,暗卫调动频繁,各水路陆路要道皆有眼线。
贵人一路行来,恐怕行踪早已...”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赵宁儿站起身道:
“暗卫知道更好,恐怕这时候我南下的消息已经放在庆儿的桌面上了,杭州必须要尽快赶去。”
“你安排船只,我要连夜出发。”
“老朽这就去安排。”老掌柜躬身道,“船只约半个时辰后可在码头准备妥当。”
赵宁儿点头:“好。”
老掌柜去安排船只,赵宁儿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轻啜了一口。
她脑中飞快运转,梳理着已知的信息:
老爷子失踪;
庆儿已经察觉到危险,暗中传信提醒……
她必须要尽快见到庆儿。
约莫两刻钟后,陈谨回来低声道:
“船只已备妥,船夫是我们的人,可信。
他会送贵人到杭州城,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赵宁儿点头,将斗篷的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出了药铺闪身融入夜色。
陈谨站在门口,望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风雨欲来啊...”
他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柜台后,如过去三十年中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开始整理账目,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
腊月的杭州,天亮得迟疑。
起初是西湖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暗蓝,静得能听见残荷枯梗与清波的低语。
远山只剩一抹青灰的影,在晨雾里若有若无。
东边的天最先软下来,渗出极淡的藕荷色。
这光不强烈,只是温柔地浸染,保俶塔的轮廓清晰了些,苏堤的老树枝桠也显出了遒劲的筋骨。
水鸟忽然一动,翅尖掠过水面,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痕。
此时整片湖水仿佛都醒了,荡漾着银灰色的光。
朝阳终于露了脸,却不像其他季节那般耀眼。
它是温润的一团橘红,透过清冽的空气,给亭台楼阁的飞檐勾上浅浅的金边。
光线斜斜地穿过树林,在地上拉出斑驳的影子。
断桥上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影,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光里。
杭州府衙正堂,则气氛凝重。
苏辙端坐主位,范纯仁居左,赵世开居右。
堂下两侧,坐着二十余位蕃商代表,皆是东南沿海有头有脸的人物。
最前排居中者,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子,深目高鼻,身穿锦缎圆领袍,头戴璞头,正是泉州蒲氏家主蒲寿庚。
他神色平静,手指轻捻腕间一串珊瑚念珠,仿佛对堂上的肃杀气氛浑然不觉。
“诸位,”苏辙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重新勘定东南海贸关税。
朝廷体恤商贾不易,故将茶税减半,丝税降三成。然……”
他话锋一转:“近年倭寇猖獗,屡犯海疆。
朝廷查获多起蕃商私通倭寇、提供情报、销赃货物之案。
故此次勘税,另有一项——凡与倭寇有涉者,家产充公,主事者依律论斩。”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