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应道,“宋青云虽是岭南宋氏嫡子,却无纨绔之气。
这几日整军肃纪、清点账目、重开市舶,井井有条。
老臣已向吏部递了举荐文书,荐他实授泉州观察使。”
“林家那边呢?”
“林玉泉很老实。”
苏辙唇角微扬,“一千万贯、五十万石粮交割完毕,林家子弟尽数退出市舶司。
老夫为他请了奉议郎的散官,他感激涕零,在杭州城外的庄子闭门谢客,说是‘读书明理,再不问商事’。”
“读书?”赵和庆轻轻一笑,“怕是读不懂。”
“读得懂读不懂,态度在那里。”苏辙落下一子,“殿下,该你了。”
赵和庆看着棋盘,沉吟片刻。
“太湖那边,我会留暗卫。
不硬抗,盯住行踪记录太湖发生的事即可。老天师那边……”
“老夫已经跟张天师聊过了。”
赵和庆点点头。
有这两位坐镇太湖,至少不会让鬼王在东南掀起太大风浪。
至于他自己……
他落下一子。
“世叔,福州、明州、泉州、广州市舶司,往后须得一体监管。
蕃商互市,大利所在,也是大患所系。
朝廷当设专门衙署,总领市舶税务,不可再任由地方豪商把持。”
苏辙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着赵和庆,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殿下此议,与老臣不谋而合。”
他郑重道,“待京中事定,老臣当草拟条陈,上奏朝廷。”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棋盘上,黑白子已落了大半。
赵和庆看着那犬牙交错的局势,忽然问:
“世叔,你说这局棋,谁赢了?”
苏辙抚须而笑:
“殿下棋路凌厉,步步紧逼;老臣棋风持重,只求无过。
目下看,殿下略占上风。”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黑子,悬在盘上:
“但棋局未终,胜负犹未可知。”
赵和庆看着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沉默片刻。
“世叔,”他轻声道,“我回京之后,若……”
他没有说下去。
苏辙放下棋子,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老臣有一言,望殿下谨记。”
“世叔请讲。”
“殿下是君,老夫是臣。”
苏辙一字一句,“君臣之间,只谈国事,不问生死。”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温厚:
“殿下只管去做该做的事。
东南这边,有老夫在。”
赵和庆望着他。
烛火下,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面容清癯,目光却沉静如渊。
三十余载宦海浮沉,他见过太多,也看透太多。
可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着最坚定的东西。
是臣节,是良知,是士大夫刻在骨血里的担当。
赵和庆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世叔。”
苏辙连忙起身还礼,却被他扶住。
“这局棋,”赵和庆看着那盘未竟的残局,“留待我回京之后,再与世叔续完。”
苏辙微微一笑:
“老臣恭候殿下凯旋。”
窗外,夜色将尽。
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赵和庆推门而出。
寒意料峭,院中修竹凝霜。
他深吸一口气,飞身而起。
身后,书房的灯火仍亮着。
隔着窗纸,隐约可见一个清癯的身影,端坐案前,拈着那枚始终未落的黑子,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