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弘农,自己满怀希望地求见,却被老将军以“老迈”为由婉拒。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名声不显,入不得老将军法眼。如今方知,那拒绝背后,藏着怎样的良苦用心。
“张老将军……”他声音哽咽,“他老人家是何时……”
王昌垂首:“一月前。七月初三,先师在弘农家中安然辞世,享年七十有八。临终前三日,犹在口述此书的最后篇章。”
一月前。
那时他正在马邑血战,正在千里追击檀石槐。而那位曾威震西陲、打得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正在千里之外的弘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后辈留下这份遗赠。
卫铮缓缓起身,走到堂中,向西而立。
“先民,取香案来。”
香案设好,卫铮整肃衣冠,焚香三炷,向西遥拜。
“张老将军在上,后辈卫铮,虽未得列门墙,然受此书之赠,恩同师徒。”他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郑重,“铮必当精研此书,不负老将军所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赴弘农,到老将军墓前祭拜。”
三拜之后,他起身,眼中已见泪光。
王昌见状,也是感动,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大师兄张芝给将军的亲笔信。”
卫铮展开信,信中张芝写道:
“卫将军足下:先父临终前,尝言平生憾事,其一便是当年拒将军于门外。然先父之意,实非轻视将军,乃自知年迈,恐误将军前程。先父常言:‘卫家郎君,有霍骠骑之资,当得名师指点。老夫老矣,不堪为师,然一生所悟,不可随我入土。’故有此书之赠。望将军善用此书,继先父之志,保大汉北疆。芝泣血谨上。”
卫铮读完,久久不语。
他将书轻轻放在案上,又对着香案拜了三拜。
送走王昌后,他捧着《平羌方略》回到后堂,就着灯光,一页一页细细研读。
这一读,便是三天三夜。
书中不仅记载了张奂亲身经历的数十场战事,更详述了其对羌人、鲜卑等胡族的观察心得——他们的风俗、习性、战法、弱点。有对地理形势的分析,何处可守,何处可攻,何处可伏。有对士卒训练的心得,如何选兵,如何练兵,如何养兵。有对粮草辎重的见解,如何转运,如何屯积,如何保护。
最让卫铮震撼的,是书中最后一章——《论守边方略》。
张奂在这一章中,详细阐述了他对大汉边防的思考。他认为,对付胡族,不能一味征伐,也不能一味怀柔。征伐太频,则国力耗竭;怀柔太过,则胡虏生骄。正确的策略应当是“战和相济,恩威并施”——以武力为后盾,以互市为纽带,以教化为基础,使胡族渐渐归附,最终化为汉民。
“此策与我所思,竟如此契合。”卫铮喃喃道。
他想起自己在平城推行的政策——筑城练兵,同时重开互市;以武力震慑鲜卑,又以贸易笼络各部。这与张奂的方略,何其相似!
原来,他一直在走的这条路,老将军早已走过。
夜深了,灯油将尽。卫铮却毫无睡意,他捧着书,仿佛捧着一位老将军沉甸甸的期望。
“老将军放心。”他喃喃道,“铮必不负所托!”
窗外,星河璀璨。那颗最亮的星,正缓缓向西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