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的手心还贴着那块发烫的金属,指尖微微发麻,仿佛被细微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他并不觉得疼痛,反而感觉这块铁正随着他的心跳一同搏动。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砸在金属表面,“滋”地一声冒起一丝白烟,转瞬即逝。
手臂早已酸胀难忍,颤抖得如同拉满许久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他不能停。这块铁刚从冰水中取出,正是最柔软的时刻,若温度降下去,便会重新变硬,无法再塑形,只能回炉重炼。
头顶上那层金雾悄然退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那是剑冢的力量——它曾见证无数人挥剑、斩敌、破阵,却从未见过有人蹲在这里,用手一点点将废铁捏成一只小鸟的模样。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去看空中悬浮的飞刀,也没有抬头望向那把断剑。那些原本由液态金属凝成、如雨般袭来的刀刃,此刻全都静止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物拦下。它们也在等待,等他完成这件事。
林珂低着头,用拇指缓缓压出鸟尾的弧度。这块铁本是无人问津的边角料,从废弃兵器堆里捡来,布满裂痕与杂质,寻常工匠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可他不信它只能沦为废渣。他以火花控制温度,让火焰在内部流动;又用冷水骤然降温,逼出其中的污浊;再细细感知每一寸质地的变化。锻打了七十二次,修整了三百六十下,终于使它变得均匀而坚韧。
现在,它在他手中,渐渐有了模样。
他将它捏成了一只小鸟——翅膀尚未展开,头颅低垂,羽毛纹路尚不清晰,但能看得出来,它是想要飞翔的。不是那种冲天而起、迅猛凌厉的姿态,而是蜷缩着身子,蓄势待发,在起飞前的最后一刻静静等候。
“你一辈子都在切割。”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劈山,斩石,断兵刃……可你有没有想过,被切下来的东西,也能变成别的?”
他顿了顿,手指继续推动鸟背,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
“就像这只鸟。它原本不过是一块破铁,谁见了都想踢开。可我现在捏了它一下,它就不一样了。它有了形状,有了方向。也许有一天,它真的能飞起来,哪怕只是被风托起的一瞬。”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只小鸟,生怕一眨眼,它就会冷却、破碎。
他抬起手,将小鸟举高一些,迎向星光。夜空澄澈,星辰闪烁,光芒落在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宛如羽毛之下藏着一点未熄的火种。
“你看,它不想落地了。”
话音刚落,那把断剑猛然一震。
不是轻微晃动,而是整把剑剧烈颤动,仿佛被人重重敲击。大片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内里银白色的剑身。那光并不刺眼,却明亮异常,映得地面一圈泛白。
林珂没有动,手依旧高举着。
那些飞刀也未曾移动。它们悬停半空,有的刀尖朝下,像在凝视那只小鸟;有的悄然偏转角度,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悄然流转的气息——那是创造的气息,而非杀戮。
断剑越抖越烈,嗡鸣声由弱渐强,最终“嗡”的一声响彻四野,久久回荡。一道银光自剑尖射出,落在林珂面前的地面上。光散之后,一把小剑浮现在那里——约莫一尺长,通体银白,剑身上有两道简单的刻痕,像是眼睛和嘴。它的眼珠转动了几圈,显然刚刚苏醒,还有些懵懂。
小剑歪了歪身子,向前飘了半步,靠近林珂。
它盯着那只金属小鸟,轻轻碰了碰翅膀,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这……这是什么?”它声音清亮,“你怎么做到的?它没断,但它变了。这比切断石头有意思多了!”
林珂嘴角微扬,没有大笑,但眼角舒展,眉头也不再紧锁。太久没人问他“这是什么”了。别人看到他这么做,只会说:“浪费时间”“不如重铸”“又不是真鸟能飞?” 可这把小剑,第一眼就看见了“变化”。
“这不是‘断’,是‘塑’。”他说,“就像做饭。面粉本来是一堆粉末,加水揉搓,烘烤之后就成了饼。你不做,它永远是粉;你做了,它才能让人吃饱。”
小剑眨了眨眼,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忽然,它转身嗖地飞向旁边一堆材料,先用剑尖戳了戳一块黑铁,又蹭了蹭一颗圆石,来回比划几下,回头问道:“那……我能切这个吗?不是为了把它砍断,而是为了……让它变成别的?”
林珂看着它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终于笑了。笑意虽淡,却是发自内心。
“你想试试?”他把小鸟轻轻放在台上,腾出双手,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金属屑,“当然可以。但你要记住,别为了切而切。你要想清楚——你想让它变成什么?”
小剑没有立刻回答,绕着黑铁转了一圈,又飞到石头上方盘旋两圈,轻轻划了一道。它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哪个更适合下手,又像是在想象它们未来的模样。它的动作不再机械,而是开始思索,像个第一次执笔的孩子,既兴奋又怕画错。
远处,一缕炊烟仍在飘荡,从峡谷深处的人家升起,纤细袅袅,随风轻摇。
风拂进来,卷起几片铁屑,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缓缓落下。平台上的金雾彻底消散,那些飞刀也慢慢融化,渗入地面,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剑冢归于寂静,再无压迫,也无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清晨。
林珂站直了些,肩膀稍稍放松。他已经快耗尽力气,头脑发空,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线也有点模糊。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呼救。他知道这一关必须独自走完。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想确认一件事:他所走的这条路,是否真的有人愿意理解。
小剑忽然翻身,稳稳停在他手边,剑柄向前,剑尖指向那块黑铁,一副准备开工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