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站在石台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眉上的疤痕微微泛亮。这是一条从左眉尾斜划而过的伤痕,不深却极长,仿佛被极锋利之物一划而就,留下岁月也未能完全抚平的印记。
他没有说话,弯腰从冰盘中拾起一片肉,举到火前。指尖微凉,霜语兽的肉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边缘浮着淡淡的银色霜花。当肉片迎向火焰时,光线穿透而过,宛如一层轻雾,均匀得不见丝毫阴影。
“最顶尖的刀工。”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却让四周骤然安静下来。风停了,灶边的烟笔直上升,许久才缓缓散开。
小剑灵仍悬于半空,剑尖朝下,姿态未变。可它周身的银光轻轻一颤,如同被无形之风吹动的火苗。它原本只是来完成任务——试刀、验技,确认此人是否配得上“执刃者”之名。但此刻,它有了迟疑。那一片肉不仅极薄,更关键的是厚薄如一,连透光的程度都毫无差别。这已非技巧所能达成,更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林珂放下肉片,转身走向灶台。他拍了下手,火星跃起,“啪”地炸开,火焰随即稳稳燃起,蓝中带橙,安静燃烧。锅刚洗过,锅沿还挂着水珠,在火光下晶莹闪烁。一滴水滑落进锅中,“滋”地一声化作白气,带着清冽的水香升腾而起。
“清波,再来些。”林珂说,语气随意,却精准无比。
又一串水珠落下,恰好半锅。清波浮于锅畔,水流自其体内自然涌出,如同呼吸般顺畅。它无眼,却似始终注视着林珂的一举一动,水体微微波动,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青木的藤蔓悄然探来,叶片轻抖,洒下一小撮翠绿香草末,散发出雨后泥土的气息,夹杂一丝甜意。这是晨雾草,唯有日出前三刻采摘,才能锁住这份清香。林珂用勺轻轻搅动,汤面荡开圈圈涟漪,香气随之徐徐释放,不浓烈,却沁人心脾,令人胸中舒畅。
他闭目片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再睁眼时,目光沉静如水。
“就是这个火候。”他点头,像是自语,又像在与厨房里的万物对话。
接着,他端起那盘肉,手腕轻抖,肉片如雪飘落汤中。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沉睡。肉初入锅时尚呈暗红,几秒后转为粉白,边缘微微卷起,形如春日初绽的花瓣。没有腥气逸出,也不见油星浮面——所有杂质,早在切割之时便已被彻底剔除。
然后是那朵萝卜雕花。
林珂双手捧起瓷盘,动作极为小心。水晶萝卜是他昨夜精心挑选,通体透明,内里纹路清晰可见。他以刀反复雕琢一百零七次,方得这一朵七瓣莲花。每片花瓣薄过纸张,弧度天然,根部相连却不粘连,整朵花宛若活物。
他缓缓将花放入汤中。热气一冲,花瓣竟真的轻轻舒展,仿佛从梦中苏醒。萝卜本就澄澈,在汤中更显明亮,光顺着纹理流淌,似有溪流在其间穿行,又似星辰隐现其中。
“清汤见刃。”林珂轻声道,“名字有了。”
他不再多言,将碗端至石台中央,推至小剑灵面前。
汤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火光、星光,还有那柄小巧银剑。水面不只是映影,更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境——完整、安宁,一切恰到好处。
“尝尝看。”林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没有嘴,但你能感知。你的刀所走过之处,食材皆会铭记。”
小剑灵未动。它凝视着那碗汤,剑身微微晃动。它曾斩石断雷,劈开云层,斩过无数坚硬之物,却从未想过,自己的锋芒竟能参与一次“成全”。
两秒后,它缓缓降下,剑尖轻触汤面,汲取一丝汤汁,顺着剑身缓缓上行。
忽然,它僵住了。
并非因为滋味——它不懂味觉。
而是它“看见”了。
在它的意识深处,原本各自分离的肉、萝卜、水、香草,此刻融为一体。能量不再紊乱,杂质归位,气息流转如呼吸。那种割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满。
过去它总是斩断,这一次,它参与了连接。
剑身开始轻鸣,声音细微,如同风拂琴弦,却掩不住其中的喜悦。这不是战斗的震颤,而是共鸣,是回应,是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它倏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圈轨迹,旋即回到林珂面前,剑柄向前,剑尖再次轻点汤面,宛如行礼。
林珂笑了:“明白了?切割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让它们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