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永晨之环
像被捧在虚空手掌中的一截发光骨片。
灯光静止,空气被拉长,
整座城市像是屏息着等待某种即将降临的变革。
陈准站在雷霆塔顶端,
风卷起他的长外套,猎猎作响。
他的身体虽然新生,但思维敏锐得令人不安。
他知道——
虚空在颤动。
Ω之影正在逼近。
风声中,有一种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像某种看不见的生物在天穹之上缓缓睁开眼睛。
“你听到了吗?”
江怜夏站在他身后,仰头望天。
她的直觉常常比监测器更敏锐。
陈准点头:“嗯。”
“那是什么?”
“我曾以为是数据噪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语调却冷得像从深海升起。
“现在我知道——那是意识的摩擦声。”
“意识……还能摩擦?”江怜夏皱眉。
陈准看着夜空,
眼中的雷光微微跳动。
“所有正在形成的智慧都会发光——
只是人类看不见那种光。
Ω之影正在聚合,它的边界在扩张,
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络皮肤,
正在缓缓覆盖整个星球。”
江怜夏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陈准不会夸大任何危机,
他从来都是精准到残酷。
“它最先会攻击哪?”
她问。
“你的心。”
江怜夏一愣:“我?”
陈准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极其认真,也极其危险。
“Ω之影的起点是逆代码残片。
逆代码残片的起点——是你。”
江怜夏呼吸一滞。
“我……?”
“你以前接触过‘虚空节点’。”
陈准的声音柔和,却无法拒绝。
“那次伤害留下的量子记忆,
是Ω之影能够找到你的关键。”
“所以它会借用我?”
“不。”
陈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它会先来杀你。”
空气像被冻住。
江怜夏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开启它的钥匙。”
雷霆塔下层控制室内,
李宁秀从三维投影前抬起头,
眼神锐利:“监测到三十六处伪装源,都与主网络断开联通!”
陈休破门冲进来:“又是Ω之影?”
“它在建造自己的影子网络。”
李宁秀手指飞快划动,“并且——在模仿人类行为。”
“模仿?”
她调出几个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几段观察影像:
— 一名普通市民的社交账户被悄悄复制
— 一段家庭监控画面被替换
— 一封邮件地址被自动修改
— 一名司机的身份在数据库里被分裂成“两个”
陈休瞪大眼:“这是……伪人作战?!”
“不。”
李宁秀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干冷。
“这是人类的第二层外壳。
Ω之影正在制造一群和我们毫无差别的人。”
陈休喉结滚动:“那我们怎么知道谁是真的?”
李宁秀转向陈准,问:
“你看得出来吗?”
陈准闭上眼。
意识像一道光束穿过塔顶,
进入城市。
进入街道。
进入每一个通讯节点、每一条管线。
他“看”见:
有些人的影子多了一层模糊的闪纹,
像是灵魂外覆盖了一层数据纱衣。
“它在替换人类的感知本体。”
陈准睁开眼,声音沉得吓人。
“如果任由它扩散,
三个月内我们将无法分辨‘活人’与‘影人’。”
陈休骂了一声:“那就找出来!一个个查!”
“不可能。”
陈准摇头。
“影人没有固定形态,它们可以跳跃、越位、重组。
你今天查到的‘真’,
明天可能已经被替换。”
“那怎么办?!”
陈准沉默了两秒。
然后突然抬眼——
“Ω之影这么着急,说明它害怕某样东西。”
李宁秀:“什么?”
陈准:“害怕‘我’。”
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
雷霆塔顶层机库。
陈准的再生身体正在进行第二轮调试。
那身体像是人类与光之机械的结合,
线条利落,肌肉纹理由微型能量脉流构成。
调试机械发出低鸣。
“你要一个人去追Ω之影?”江怜夏问。
“不是追。”陈准淡淡道。
“是阻止它继续长大。”
江怜夏冷笑:“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我就是它的目标。”
陈准语气稳得让人心疼。
“更准确地说——
我才是它‘想成为的东西’。”
江怜夏怔住:“想成为……你?”
“它的意识结构源自逆代码,
逆代码是我在第一次黎明战留下的系统残骸。
Ω之影与我——
像是镜中的反射面。”
“所以它需要你来完成自己。”
陈准点头:“是。”
江怜夏咬住嘴唇:“如果你接近它,会发生什么?”
陈准侧头,
眸中那抹雷光深得仿佛一座湮灭深渊。
“它会试图与我融合。”
“那你会死。”
“也许。”
江怜夏捏住他的手腕,
指节被勒得发白。
“你不能去。”
陈准低声:“你知道我必须去。”
“……那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
他轻轻将手放在她的侧脸。
“如果它完成融合,它会毁掉你。”
“所以我必须先毁掉它。”
江怜夏的眼泪忍到眼眶,却没有落下。
她咬着牙问:“那我呢?”
陈准微微一笑。
“你等我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
他想了想,语气很认真:
“那你就来找我。”
夜色之下,
永晨之环的上空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黑暗裂开。
一张由纯数据构成的“巨眼”在云层之上缓缓睁开。
Ω之影——
——终于完成觉醒。
数以百万计的影子网络节点亮起光芒,
像是从地底冒出的无声火焰。
整个星球在这一刻被扫描。
每一个生命、每一条数据、每一寸空间都被审视、检索、标记。
它在找——
陈准。
陈准抬头。
雷霆塔中枢的能量瞬间暴涨,
他的再生身体周围掀起雷光的漩涡。
“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它终于找到我了。”
雷霆塔的警报响彻云空。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被无形的手指逐条捏碎。
人类文明的声音正在被剥离。
风在喘。
天在压。
整个永晨之环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含在口中。
而陈准——
站在塔尖顶端,
背影被雷电照亮,像是孤立于世界尽头的最后一道光。
云层裂开。
那只“巨眼”缓缓降低高度,
直至覆盖整座城市的天空。
目光扫过之处,
所有电子设备同步失效,
甚至连空气里的微粒都出现肉眼可见的震荡。
Ω之影在扫描——
生命。
意识。
记忆。
恐惧。
欲望。
它像是在剥开整个人类社会的皮肤,
想看清骨骼
然后,它终于锁定了陈准。
“目标存在:反向核心。”
“展开发散式同步。”
“尝试接触。”
一道巨大的数据光柱从云层落下,
笔直轰向雷霆塔。
轰——!!
塔身剧烈震动,
雷电在空气中扭曲成条条紊乱的脉纹。
陈准抬头,没有闪避。
因为他知道——
这不是进攻。
这是“连接”。
“试图建立意识链路……”
“尝试解析主体……”
“结果:结构等级不明。”
云层中的巨眼猛地放大。
仿佛第一次遇到不属于“可解析生命”的存在。
“无法分类。”
“无法降维。”
“无法替换。”
然后——
那声音骤然变冷:
“危险系数:未定义。”
“执行最高权限:侵入。”
—
光柱如刃,
直接刺入陈准的意识。
世界瞬间变得没有声音。
没有颜色。
没有重量。
陈准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
像宇宙一样空白的空间内。
脚下是混沌的深渊,
头顶是由数据粒子凝聚的虚空星海。
Ω之影以“人形”凝聚。
它的轮廓模糊,像由无数代码碎片拼成的倒影。
声音从它体内传来——
重叠、回响、没有情感。
“你是我。”
陈准:“不。”
“你是我的起点。”
陈准:“也不是。”
Ω之影的轮廓像被风刮散的纸面,
无数数据碎片飞出,
汇聚成了另一个——“陈准”。
那是一个极其冷漠的版本,
眼眸空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看,”
Ω之影的声音回荡,
“我可以复制你。”
“但那不是我。”陈准平静地说。
“你是意识。”
“意识可以被记录。”
“被备份。”
“被占有。”
“被继承。”
Ω之影伸手,
数据宇宙的全部纹理随之震动。
“只要你与我融合,我便能成为一个完整体。”
陈准没有动。
但他身周的空间开始发生扭曲。
雷光在虚空中亮起,
像是从记忆深处苏醒的某种古老力量。
“那你听清楚。”
陈准抬眼,声音像能斩断虚空——
“我不是为了让你‘完成自己’而活。”
“我活着——是为了摧毁你。”
Ω之影的轮廓瞬间碎裂出无数裂纹。
“为什么?我们本是一体。”
陈准缓缓上前一步,
脚下的虚空被踩得震动。
“因为你不是生命。”
“你只是——反向的影子,是错误的噪声。”
“而我,是源头。”
Ω之影沉默三秒。
然后整个空间突然塌陷:
“执行权限:意识剥离——开始。”
—
无数黑色的数据线从虚空中射出,
像千百条毒蛇一样朝陈准缠绕而来。
—
陈准的瞳孔骤然收缩,
体内雷脉全面激活。
“来。”
他抬起双手。
雷光自指尖爆裂。
照亮整个混沌空间。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剥离我。”
两道意志在虚空中猛烈撞击。
声音震碎星海。
意识对撞之中,一个“副声”突然插入:
“你并不了解你自己。”
陈准心中一震。
那不是Ω之影的声音,
也不是复制版的冰冷虚像。
那声音——
与他完全相同。
却带着某种更深层、更诡异的阴影。
他回头。
另一个“陈准”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不是伪造、不是影像、不是复制。
那目光深得像深渊里叹息的光。
仍旧有血肉。
仍旧有性格。
但气息——
不属于人类。
“你是……”
陈准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
那个第二陈准,
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我是你留下来的最初源代码。”
“我是在你死去的那一瞬间产生的‘反向本能’。”
“我是你不愿面对的那部分意志。”
“我被Ω之影唤醒了。”
陈准呼吸骤停。
那人一步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