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
康有为从僵化中缓过来,突然扶着拐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袁凡站在台上,笑呵呵地看着。
圣人咳嗽真好看,比他背书好看多了。
梁启超噌地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小跑着过来,熟练地抚着康有为的背,将热水凑到康有为的跟前,“恩师,喝口水缓缓……”
“啪!”
康有为躬着身子,猛地一挥手,打在梁启超的手腕上,梁启超手上一松,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咳咳咳!”
康有为咳嗽着,扶着拐杖,“笃笃”地往外走去,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恩师!”梁启超红着眼眶,往前走了两步,两手无力地垂下,终究停住了脚步。
“气性真大,本来就是嘛,我就见着抢着买面包的,没见着抢着买阳光的!”张煐看着康有为远去,嘴里还在嘀咕。
她可喜欢吃面包了,太阳,那玩意能当饭吃么?
她回头看了袁凡一眼,“袁叔儿,没事儿的话,我回去了!”
不待袁凡回话,小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回到了张志潭的身边。
张志潭沐浴在艳羡的目光中,欣喜地摸摸张煐的头,一时间雅兴大发,吟诗一首。
“菜畦残叶带新霜,路转溪回草木香。
迎客野梅才半吐,数家村落更斜阳。”
梁启超伫立桌边,迟迟没有落座。
或许有人觉得,康有为的咳嗽离场,不过是他仓惶而走的掩饰,但是他知道,还真不是。
他都瞧见了康有为嘴角的血丝。
他的这位恩师,是真的被刺伤了。
《尚书》中的汤誓,这读书人心中的圣典,就像后羿掌中的神箭,精准地射落了他心中的那轮太阳。
康有为心中的太阳,是满清的光绪帝。
自变法失败之后,康有为海外流亡十五年,合纵连横,到了民国,依旧搅风搅雨,支撑他的,就是光绪帝。
他每到一地,每见一人,都要将光绪留给他的衣带诏拿出来供上,先磕上几个头,再开始谈话。
如今,心中的太阳被射落,恩师只怕是命不久矣!
今日梁家大喜,康有为出来搅局,梁启超并不恨他。
因为,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康门弟子,对恩师的伤害,太深了。
张勋复辟的时候,康有为跑上跑下,竭尽所能,却被段祺瑞联合梁启超,一箭射落。
事后梁启超因功得授财政总长,康有为却是再次被通缉,再次沦为丧家之犬。
师徒二人落到今日之境况,又怎么能怪康有为呢?
平心而论,康有为今日此来,只带来了一幅卷轴,而不是一把手枪,算是手下留情了。
“诸位,今日梁林二府的文定之喜,不得不说是惊喜连连,想必诸位也是过瘾了!”
梁启超蓦然回首,却是袁凡在台上大声发话。
他的嗓门很大,厅内二三百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他又没个话筒,只能扯着喉咙叫唤了。
这话一出,果然将室内的声音压了下去,接着又是满堂大笑。
是啊,今儿是来干嘛来着,是梁林两家联姻观礼来着,这一出接一出的小绝活,都谁安排的?
太特么过瘾了!
这些人看着台上的袁凡,心中佩服不已。
要是说开始的时候,对这嘴上没毛的袁董事,或许还有些许轻视,这一通操作下来,有一个算一个,再也没人不服了。
今儿这场面,说句不好听的,换谁来都活不过三集,这位爷愣是活生生撑下来了,场面还能维持住,这就叫能耐。
袁凡不知道,眼下已经有不少人心里想着,以后要是有嘛大事儿,但凡心里有点不踏实,就想着请他过去了。
不就是一卦千金么,在场的又有几个掏不出来了?
“诸位,任公先生在二十多年前,就写下一篇雄文,《少年华国说》,里头写道,老大之华国已经过去,未来之华国,要看少年!”
袁凡使劲儿挥动手臂,话语铿锵,“少年华国,华国少年!今日之会,不知诸位看到了什么,我袁了凡,却是看到了我华国之少年,也看到了少年之华国!”
“今日,不但有敦厚敏学的梁家子,有冰雪聪明的林氏女,还有更加年少的蒋氏女、周家子、张氏女!”
梁启超猛地抬头,他有些悲凉的心头,仿佛突然被注入一济滚烫的热血,让他骤然一热,有些暗淡的目光渐渐的明亮起来。
《华国少年说》,这是多少年前写得来着?
好像是庚子年?
他的目光从儿子梁思成身上掠过,到小蒋英,到小骥良,到小张煐……
梁启超的目光不时地与别的目光碰撞交织,与他同感的,不止一二百人。
能被他邀请赴宴的,不说志同道合,起码也是心怀国家之流,少有蝇营狗苟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