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驹现在满嘴黑话,也不知打哪儿学来的。
什么大爷二爷,说的不是刘大哥关二哥,而是另有所指。
这古董行中讨生活的人不少,说到底就俩人儿。
大爷,二爷。
“大爷”就是货源,就是出货的,像什么土夫子,造赝的,败家的,道上蟊贼土匪,全是大爷。
“二爷”就是坐地虎,是售货的,不论是琉璃厂沈阳道的掌柜,还是集市上的包袱斋,都是二爷。
至于“三爷”,呸,哪来的什么三爷!
两人轻声谈笑,冲西北方向溜溜哒哒的走了半个钟头,前头隐隐听到哗啦哗啦的流水声,那是南运河。
两人精神一震,快到地头了。
津门如今的鬼市,不在后世的沈阳道,而在西北角的城外。
南运河的岸边,有一块洼地,四周还有乱葬岗,这儿也没个正经的名儿,津门人管这儿叫“西广开”。
近年来,有人在这附近开了一家破烂戏园子,来的都是没俩糟钱的穷光蛋,却敢取名叫“天宝戏院”。
这处鬼市,也被行里人叫作“天宝路”。
倒也应景,物华天宝嘛!
因为这儿离租界太远,又在这个点儿,一不好叫车,二不好开车,袁凡干脆带着张伯驹到东南角的小院凑合了一晚,打这儿过去方便,也就五六里路。
得亏当时搬家的时候,自己英明神武,洞明万里,家具嘛的都留在这儿,这不,派上用场了吧。
再往前走了二三百步,两人从城里出来,上到了一段土路,眼前一畅。
天苍苍野茫茫,前头有座乱葬岗,乱葬岗下鬼影忙。
远远望去,一颗颗黄豆也似的的灯光,散落在无底的黑色之中,厚重的黑色中,影影绰绰,飘飘荡荡,无声无息。
一阵江风吹过,清冷中带着淡淡的腥气,似乎还有微微的香火味儿,张伯驹一个激灵,手中的马灯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头摸上他的肩头,他身子一僵,寒毛倒竖,正要失声叫唤,就听到袁凡在耳边笑道,“伯驹兄,这地儿不好玩,要不,还是打道回府,倒个回头觉?”
“姥姥!爷有金刚护佑,哪个小鬼儿敢触我的霉头?”张伯驹挺挺胸口,他那儿藏着一道从大悲禅院求来的金刚护身符。
“也是也是,您现在百毒不侵,百鬼辟易!”
两人并肩朝灯光聚集处走去,袁凡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道,“伯驹兄,到了那儿,您手上这马灯只能照货,可别往人脸上招呼,不然被人揍了,我都不好帮手!”
张伯驹点点头,袁凡接着道,“还有,那物件儿您要是没瞧准,可别跟人家划价,要是您划价了,人家答应了您又不买,人家一顿老拳,弟弟我……”
“打住!打住!”张伯驹乜斜着瞧了袁凡一眼,“我算是瞧出来了,了凡,你这就是被哥哥我扰了春梦,就想着我被人胖揍一顿,是吧?”
“哈哈,那不能!”袁凡干笑两声,岔过话头,“您记住喽,谈价可千万别用嘴,得用袖子……”
“得了,您从昨儿叨叨到现在,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张伯驹有些不耐地打断袁凡的话,话说他张大少长这么大,他爹的嘴都没这么碎。
说话间,这段土路走到了尽头。
津门天宝路鬼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