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贝被切片制成标本,杰拉德目睹一切后吞布自尽。
这不是简单的灭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两人这种“追查者”的、极尽侮辱与恐吓之能事的残酷处刑,并且,凶手还“贴心”地将这恐怖的“佳作”,分批次寄给了他们剩下的所有人。
……
圣基亚拉教堂的墓园一角,新添了两座并排的、没有铭刻姓氏的简陋墓碑。
棺椁早已入土,没有鲜花,没有悼词,只有七个沉默得如同石像的人站在风里,目视着最后一锹土落下,掩盖了那承载着恐怖与绝望的木质容器。
葬礼简陋到近乎仓促。
到场者只有暗杀小队剩余的七人。
他们不信这个,所以也没有找神父主持像样的仪式,只是按照最基本的流程,将经过简单整理、但再也无法恢复原貌的杰拉德,以及那36片被重新组合、放入特制棺椁中的索尔贝“切片”,埋入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风卷起墓园干燥的尘土,也似乎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索尔贝和杰拉德的气息,只留下了留下了地底冰冷的尸骸,和站在地面上、心中翻涌着冰冷怒焰与彻骨寒意的七个人。
仪式结束,成员们陆陆续续转身,朝着墓园外走去,脚步沉重。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意外、不是仇杀,这是一次来自顶端、来自那位从未露面的“BOSS”的、清晰无比的下马威。
索尔贝和杰拉德私下追查老板真面目的行为触碰了绝对的禁区,这就是代价。
血淋淋的、极具侮辱性和威慑力的代价。
记住这份恐惧,然后,忘记这两个人,继续做那把听话的刀——这是无声的命令。
里苏特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坐在教堂内最前排的长椅上,背对着空荡荡的祭坛,血红的眼眸低垂,望着磨损的石板地面。
晨间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
他的坐姿依旧挺直,却仿佛承担着千钧重量。
“各位,”里苏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从今天起,把索尔贝和杰拉德的事,都忘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
没有安慰,没有缅怀。
这只是命令,是生存的必要。
忘记他们的存在,忘记他们的死状,忘记那份兔死狐悲的寒意,才能继续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走下去。
没有人回应。
普罗修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外走。贝西赶紧跟在普罗修特的身后,几乎是小跑着逃离。
霍尔马吉欧撇了撇嘴,眼神阴郁。伊鲁索深呼吸后做了心情平复,跟着起身离开了。
加丘咬着牙,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懑,也转身欲走。
“加丘。”
里苏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加丘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回头。
梅洛尼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听到里苏特单独叫住加丘,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转了转,无声地退回到教堂内一根粗大的石柱阴影里,抱着手臂,一副等待的姿态——他知道里苏特要找加丘谈什么,他和加丘关系向来比较近,也关心那个调查的结果。
加丘走回前排,在里苏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没好气地问:“干嘛?”
里苏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地面,血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暗沉:“调查结果如何了。”
他问的是“梅戴·德拉梅尔”。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和杰拉德之死、以及那堆诡异的希腊文件直接相关的线索,也是风暴眼中,除了“BOSS”的警告之外,唯一一个具体可查的名字。
加丘郁闷地哼了一声,抓了抓自己浅蓝色的短发,语气充满挫败感:“难,特别难搞!这家伙的资料少得离谱,像是被人特意处理过一样。我能挖到的基本就只有他最近几天的动向。”
他掏出移动通讯器,调出一些模糊的信息记录,语速很快地汇报:“大概一周前,他用‘梅戴·德拉梅尔’这个名字,租下了桑塞韦里诺宫三楼那间公寓。一次性预付了五年的租金。”说到这个数字,加丘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羡慕和讥诮的表情,“五年,真是他妈的有钱没处花……”
“然后呢,他住进去了?”里苏特问。
“没,没住几天。”加丘摇头,调出了之后的记录,“根据附近的零星线索和酒店记录,他最近几天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他弟弟或者子侄的黑发小子,住在市中心另一家酒店。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疑惑,“他好像在打听‘卡莫拉’的事情。”
“‘卡莫拉’?”里苏特终于抬起头,血红的眼眸看向加丘。
那不勒斯本地那个不成气候的黑帮,那和他们的层次差得太远了。
一个能随手预付五年高档公寓租金、身份神秘的外国人,去查“卡莫拉”?
“对,就是那群上不了台面的地头蛇。” 加丘确认道,“具体的打听内容不清楚,但方向是没错。这就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了。”
“这人就像个幽灵,出现得突然,行踪也飘忽。” 他烦躁地收起通讯器,低声嘟囔了一句,“哦对了,这人的头发……听一个远远见过他的线人说,颜色很特别,是浅蓝色的。”
“啧,跟我一个颜色,真晦气。”
最后这句近乎抱怨的补充,却让一直安静待在石柱阴影里的梅洛尼眼睛倏然亮了一下。那种空洞里骤然聚焦的光芒,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爬行动物。
他轻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无声,直到靠近长椅,才用少有的起伏语调开口:“浅蓝色头发……束了几条三股发辫的长卷发,是吗?”
加丘和里苏特都看向他。
加丘皱眉:“你怎么知道?线人都只说了颜色,没提发型。”
梅洛尼没有直接回答加丘,而是看向了里苏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混合着兴奋和遗憾的弧度:“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贝西,还有我,上次去‘港口’执行任务的时候……我留意到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
“那头‘羚羊’就有着一头和加丘一样颜色、但更长,还被精心编成了几条三股辫。他身边跟着一只安静的‘小兔子’。当时我们四个一进餐厅,没多久,‘羚羊’就带着‘小兔子’结账离开了。时间点非常巧合。”
梅洛尼的叙述带着他有时候会将人动物化的怪异视角,但至少逻辑清晰。
然后他无视了加丘额头的青筋因为努力理解这些隐喻而微微跳动,最终忍不住爆发的“够了!梅洛尼!你能不能说人话?!什么羚羊兔子的!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继续说着。
“我记得很清楚,‘羚羊’在离开前,特意询问了侍者洗手间的位置。侍者告诉他,一楼和二楼都有。”他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当时,霍尔马吉欧的计划,就是要去二楼的洗手间,把‘小礼物’放到目标政客的酒杯里。他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在寂静的教堂里沉淀。
梅洛尼歪了歪头,慢慢地说着:“现在想来……那人很可能并非真的想去洗手间。”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霍尔马吉欧上二楼行为的异常——毕竟,如果只是普通需求,一楼的洗手间近在咫尺。”梅洛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发现拼图关键碎片的满足感,“他问了位置、却没有去,反而立刻带着同伴离开……这是一种基于敏锐‘嗅觉’的避险行为。”
他抬起眼睛,看向里苏特,又看看加丘,脸上的笑容扩大,那笑容里充满了对优秀猎物的欣赏,以及未能下手的深深遗憾:“这是我的意外收获。因为那头‘羚羊’的‘嗅觉’实在太灵敏了,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他特意强调了“我的”两个字,宣示着某种怪异的发现权。“那人……应该会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父体’。”
梅洛尼的语气专业性的评估,让人不寒而栗:“只是有些可惜,当时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去搞到一点他的血……”
他遗憾地咂咂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加丘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那个名字:“梅戴·德拉梅尔吗……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我们在‘港口’,遇到他了。”
教堂内一片死寂。
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落在里苏特骤然握紧的拳头上,落在加丘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和警惕的脸上,也落在梅洛尼那张混合着兴奋与遗憾的诡异笑脸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因为梅洛尼那非人的观察力和诡异的联想能力,被一条冰冷的细线隐约串联了起来。
梅戴·德拉梅尔。
他不仅是一个名字,一个租客。
他很可能,是一个在暗杀小队执行任务时,仅仅因为短暂的共处一室和一丝微妙的违和感,就果断选择远离的、拥有可怕直觉的潜在危险人物。
而现在,这个危险人物阴差阳错地与索尔贝和杰拉德的死纠缠在了一起。
风暴的中心,似乎又多了一个不可预测的变量。
“……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