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大明岁时记 > 第560章 危机迫近

第560章 危机迫近(1 / 2)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带着股死寂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大同左卫的城楼垛口后,老兵周仓缩着脖子往手心哈气,白花花的霜花结在他的胡须上,稍一动就簌簌往下掉。他手里的长枪被冻得发僵,枪杆上的木纹里还嵌着去年冬天的冰碴——那是去年雪夜守关时,枪杆杵在冰地里冻住的,硬生生凿了半天才弄下来。这杆枪,陪他守了五年边关,枪头换过三次,枪杆修过两回,却从未像今夜这样沉,沉得像压着整座城的生死。

“周叔,你看那边。”身旁的新兵小马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发颤得像风中的芦苇,指尖死死指着远处的黑松林。这小子才十五,上个月刚从江南老家投奔来,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净,此刻嘴唇冻得发紫,眼里满是惊惶。

周仓眯起眼,老花镜后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借着天边那点比墨稍淡的星光,看见松林边缘有无数黑影在蠕动,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蛇,悄无声息地往城墙这边游。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些黑影移动时几乎没带起半点声响,只有偶尔风卷着雪沫掠过,才隐约露出一闪而过的弯刀反光,冷得像冰。

“是瓦剌人的斥候。”周仓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指尖在枪杆上滑过,摸到了那个熟悉的刻痕——那是他儿子周平安满月时,他用刀尖一点点刻下的“安”字,笔画深得能嵌进指甲。“去,敲梆子。”

小马应声要跑,却被周仓一把拉住,粗糙的手掌像铁钳:“慢着,别用咱们的梆子声。”他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号,号口被摩挲得发亮,吹了个短促的调子——三短一长,这是老兵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敌袭迫近,勿惊动,悄悄布防”。当年他刚入伍时,老班长教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说“真到了生死关头,活着的人得给死了的人留个信儿”。

号角声刚落,城楼下的营房里就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黑夜里的星子,那是值夜的千户在传令。周仓松了口气,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却见远处的黑影忽然加速,像被惊动的蚁群,潮水般朝着城墙涌来,最前面的人手里竟举着云梯,木头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混着点暗红的血。

“来了!”周仓低喝一声,将长枪架在垛口上,枪尖对着黑影最密的地方,“小马,去搬滚石!让弟兄们把火油桶备好!”

小马刚转身,就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箭羽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那箭“笃”地钉在身后的箭靶上,箭羽还在嗡嗡发抖,箭杆上的狼毛标志看得清清楚楚。他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周仓一把将他拽到垛口后,吼道:“蹲下!他们的弓能射百步远,别当活靶子!”

城楼下的黑影越来越近,瓦剌人的呼喝声穿透夜色,带着股膻味和血腥气,像饿狼在嚎叫。周仓数着数——一个、两个、十个……至少有两千人,比他们的守军还多了一倍。更要命的是,昨夜派去宣府搬救兵的信使至今未归,怕是……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被冻住的石头堵着。

“周叔!滚石来了!”几个士兵扛着磨盘大的石头跑过来,脸上的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在火把的光里闪着亮。

周仓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疼。他看着第一个云梯“哐当”一声搭上城墙,瓦剌兵像猴子一样往上爬,领头的那个脸上画着红纹,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他猛地将长枪捅出去,枪尖带着风声穿透了最上面那人的咽喉,鲜血喷在他脸上,滚烫的,和脸上的冰霜一混,又冷又黏。

“砸!”他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和士兵们一起推着滚石往城下翻。石头呼啸着落地,砸在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城墙都能听见。但瓦剌人像疯了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云梯上很快又爬满了人,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

小马抱着块石头,手抖得厉害,石头差点从怀里滑下去。但当他看见三个瓦剌兵同时扑向周仓,周仓的长枪被其中一个用弯刀格开时,他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猛地将石头砸了下去。石头“咚”地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两个正往上爬的瓦剌兵惨叫着摔了下去,像两袋破布。

“好小子!”周仓趁机抽枪回刺,枪尖挑落另一个敌人,带起的血珠溅在小马脸上,“再来!让他们知道咱大同卫的厉害!”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红光,不是黎明的鱼肚白,是烽火台的狼烟被点燃了,红得像烧起来的血。红光映在周仓脸上,他布满血污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那是宣府方向的烽火,救兵来了!他想起出发前,儿子塞给他的平安符,说“爹,烽火亮了,就有人来接你回家”。

但瓦剌人的攻势更猛了,似乎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个戴着狼头盔的瓦剌将领嘶吼着冲上云梯,手里的弯刀劈断了周仓的枪杆,“咔嚓”一声脆响,像在敲碎人的骨头。周仓踉跄着后退,看着对方的刀带着风声迎面劈来,他忽然将半截枪杆猛地捅进对方的肚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想占我大明的城?做梦!”

狼头盔的主人倒下去时,周仓也脱力地靠在城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小马赶紧扶着他,看见他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城墙往下淌,在冻硬的土地里晕开一朵暗红的花,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周叔,你流血了!”小马的声音带着哭腔,想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却被周仓按住。

“没事。”周仓摆摆手,指腹摸了摸枪杆上的“安”字,望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红光,“等天亮了,咱们就有热粥喝了。你婶子熬的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着呢。”

他不知道的是,宣府的救兵早在半路上被瓦剌的主力缠住,拼了三波冲击都没冲出来,带队的百户已经战死了两个。那道烽火,不过是宣府守军拼尽最后力气点燃的,是给大同卫的告别,也是给京城的警报。但此刻,在他和小马眼里,那道红光比任何希望都要亮,照亮了他们沾满血污的脸,也照亮了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大明军旗——旗角虽已被炮火炸得破烂,却依然在寒风里挺立,像他们这些老兵从未弯下的脊梁。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黑暗,落在城墙上,照见满地的尸体和凝固的血迹,也照见周仓和小马互相搀扶的身影。他们还在守着,哪怕身后的营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舌舔着天空;哪怕瓦剌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脸。

周仓将半截枪杆插进地里,扶着小马站起来,指着那面军旗说:“看见没?旗不倒,人就不能退。”

小马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和血,捡起地上的短刀,紧紧握在手里。

危机,已如潮水般漫过城墙,而他们,是这大同卫最后的堤坝。

周仓扶着小马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那面在火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旗面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像一位不肯弯腰的老兵。瓦剌人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混杂着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小马,看到那面旗没?”周仓的声音带着血沫,却异常清晰,“咱大同卫的兵,就认这面旗。旗在,城就在;旗倒了,咱的骨头也得把城给撑起来。”

小马咬着牙点头,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矛杆,紧紧攥在手里。他的手背被冻裂的伤口渗出血珠,滴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凝成了细小的血珠。不远处,一个瓦剌兵已经爬上了垛口,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格外吓人,手里的弯刀朝着周仓劈来。

“小心!”小马嘶吼着扑过去,用矛杆狠狠撞向对方的腰。瓦剌兵猝不及防,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小马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周仓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胸前的铠甲上,像绽开了几朵暗红的花。“老了……不中用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依旧锐利,“小马,你听着,等会儿我喊冲,你就往东门跑,那里有个暗道,能通到城外的烽火台。你去把烽火再烧旺点,烧得比刚才还亮,让京城能看见,让所有援军都知道,大同卫还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