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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水源被断(2 / 2)

士兵们瞬间红了眼,有人捡起工兵铲,有人举起断矛,自发地挡在断崖前。那个会挖井的年轻士兵把头盔往地上一扣,护住那点刚接的水:“拼了也不能让他们把水糟践了!”

朱祁镇抓起块石头,掌心被硌得生疼。他看着冲过来的瓦剌骑兵,看着挡在前面的士兵们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京城里的护城河——那时总觉得河水寻常,此刻却觉得那潺潺的水声,比任何乐章都动听。

“张勇,”他声音发紧,“带一半人护住水源,另一半跟朕顶住!”

老兵把瞎了的右眼对着瓦剌人来的方向,左手攥着断矛,右手往嘴里塞了把干土——这是他当年在沙漠里学的法子,土能生津,更能壮胆。“陛下放心!老奴这把骨头,还能挡几个!”

瓦剌骑兵越来越近,弯刀的寒光在阳光下刺眼。士兵们的呼吸越来越粗,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沾着刚才从石缝里蘸的水,带着点土腥味,却比蜜还甜。

“杀!”百户嘶吼着率先冲了出去,长枪直指最前面的骑兵。士兵们跟着扑上去,用工兵铲、用断矛、用石头,甚至用拳头,跟瓦剌人绞杀在一处。

朱祁镇举着石头,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老兵用身体护住那道石缝,被弯刀劈中时还在喊“别碰水”,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股腥甜。他想冲过去,却被张勇死死按住:“陛下!留得青山在!”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滚烫的空气里翻涌。石缝里的水还在“滴答”往下落,落在头盔里,混着溅进来的血珠,红得触目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瓦剌骑兵终于退了。土坡前躺下了更多的尸体,有明兵的,也有瓦剌人的。幸存的士兵们瘫坐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是望着那道石缝,望着头盔里那点混着血的水,眼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些,却没完全熄灭。

朱祁镇走到老兵的尸体旁,他还保持着护着石缝的姿势,瞎了的右眼圆睁着,像是在看土坡下的太阳。朱祁镇轻轻合上他的眼,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忽然想起那枚被老兵塞回来的野果。

他站起身,看向幸存的士兵们,声音沙哑却坚定:“接着挖。他们能抢走性命,抢不走咱们找水的念想。”

夕阳把土坡染成了血红色,工兵铲撞击岩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重,像在跟这片滚烫的土地较劲。头盔里的血水被小心地倒进石缝,仿佛想让这点生命的痕迹,顺着水流渗进更深的土里。

谁都知道,这点水撑不了多久。但只要石缝还在渗水,只要手里的工兵铲还能挥动,这点念想就不会灭——就像这土木堡的土坡,哪怕被烈日烤得裂开再多的缝,底下藏着的湿气,总能让人生出点盼头。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慢吞吞罩住土木堡。幸存的士兵们背靠背挤在断崖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用石块垒起简易的屏障。张勇把头盔里那点混着血的水倒进个破碗,又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掰成碎屑泡进去,慢慢搅成糊糊。

“陛下,吃点吧。”他把碗递过来,碗边豁了个口子,边缘还沾着黑垢,“填填肚子,夜里还得熬。”

朱祁镇接过碗,手指碰到冰凉的碗壁,忽然想起御膳房的白瓷描金碗。可此刻,这破碗里的糊糊却比任何山珍都烫心。他没动,往碗里又掰了半块饼——那是老兵临死前塞给他的,硬得能硌掉牙。“分着吃。”他把碗往士兵堆里推了推,“每人一口,垫垫。”

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那个会挖井的年轻士兵先舀了一勺,咂咂嘴说:“有股土腥味,好吃。”其他人这才敢动手,轮了一圈,碗底最后剩点渣,朱祁镇端起来,仰头倒进嘴里,粗粝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却硬是品出点甜。

夜里的风带着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都疼。守夜的士兵抱着矛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忽然被什么动静惊醒,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瓦剌人的营帐那边,亮起串火把,正往这边移动。

“来了!”百户低喝一声,踹醒身边的人,“抄家伙!”

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有人摸向工兵铲,有人攥紧断矛,连伤兵都挣扎着往石壁后挪,想给能打的腾地方。朱祁镇抓起块趁手的石头,掌心的伤被硌得发麻,却死死攥着不放。

火把越来越近,能看清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瓦剌将领,举着把大弯刀,在夜色里闪着冷光。“明狗,交出水源,饶你们不死!”他用生硬的汉话喊,声音像磨过的砂石。

没人应声,只有风刮过石缝的呜咽声。百户悄悄给张勇使了个眼色,张勇会意,慢慢往石缝那边挪——得护住那点水。

“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骂了句,挥刀就冲了过来。就在这时,断崖上方忽然滚下串石头,噼里啪啦砸在瓦剌人中间,有人惨叫着被砸倒。络腮胡骂骂咧咧地抬头,只见崖顶站着个黑影,手里还攥着块大石头。

“是老瞎子!”有士兵低呼。

是那个瞎了右眼的老兵!他居然没死,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崖顶。“狗东西,爷爷在这儿呢!”老兵嘶吼着,又推下块更大的石头,“来啊!上来啊!”

络腮胡气得哇哇叫,分了一半人往崖顶爬,另一半继续冲过来。百户大喊一声“杀”,带着人迎了上去。朱祁镇看着士兵们像饿狼似的扑出去,手里的石头迟迟没扔——他看见崖顶的老兵被两个瓦剌兵缠住,只剩只左眼的脸被刀划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却还是死死抱着一个瓦剌兵滚下了崖。

“啊——”惨叫声在夜里炸开,又迅速被厮杀声吞没。

石缝里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像在给这场厮杀打拍子。朱祁镇忽然明白,这土木堡的土,渗了太多血,也藏了太多劲。不管今夜能不能活,这股劲,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