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厮杀了一天的城墙裹进昏沉里。沈砚灵踩着碎砖往城下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沾着的血渍发黏——那是早上从垛口泼下去的滚油烫到瓦剌兵时溅上来的,此刻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硬壳。
“沈小姐慢些!”身后传来李铁匠的声音,他扛着根新削的木矛,矛尖还在滴着松脂,“台阶上滑,昨儿个老张就是在这儿摔了一跤,把牙磕掉半颗。”
沈砚灵扶着墙根停下,回头看见城楼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像串在黑布上的珠子。小李子正举着个陶碗,给伤兵喂水,碗沿碰得对方嘴角直响,却没人嫌他毛躁——那孩子下午刚从云梯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此刻吊着绷带还跑前跑后,脸上的灰蹭得像只花猫。
“伙房的馒头蒸好了?”沈砚灵问。
“早好了!”李铁匠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婶子非说要多搁把糖,说甜的能壮胆。刚闻着味儿,城根下那几个瓦剌俘虏都直哼哼,被老张用矛杆敲了两下才老实。”
走下城楼,街巷里的篝火已经烧起来了。几个裹着伤布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正用石块磨着钝了的刀,火星子溅在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没人吭声,只有磨刀石“沙沙”的声响。沈砚灵认出其中一个是弓箭手老赵,他左眼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早上为了拽一个掉下去的新兵,被瓦剌人的箭擦过眉骨。
“赵大哥,药换了吗?”她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药铺讨来的金疮药,“李大夫说这药掺了珍珠粉,能收口。”
老赵抬起没受伤的右眼,嘿嘿笑了声:“换了换了,刚才小丫头片子(指小李子)硬给我涂的,凉飕飕的,比昨天那黑乎乎的药膏强。”他扬了扬手里的弓,“你看,弦都换了新的,等明天,保管还能杀他几个瓦剌子!
不远处的碾坊里,传来“咚咚”的捶打声。沈砚灵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老陈带着几个民壮在打制礌石——把圆滚滚的青石用麻绳捆成拳头大的石球,明天扔下去,准能砸开瓦剌人的脑壳。老陈的儿子小栓蹲在旁边,正用破布给石球缠防滑的布条,手指被石头磨出了血泡,却咬着牙不吭声。
“小栓,歇会儿。”沈砚灵递过去块红糖馒头,“你娘让我给你捎的,说你昨儿个没吃晚饭。”
小栓脸一红,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起来,馒头渣掉了满衣襟。“俺娘呢?”他含混地问,“她说要去帮王婶子烧火。”
“在那边。”沈砚灵指了指伙房的方向,王婶子的大嗓门正传过来:“再劈两捆柴!水要开了!”火光里,隐约能看见两个晃动的身影,一个在添柴,一个在往大锅里撒青菜,蒸汽裹着菜香飘过来,混着篝火的烟味,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李铁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往老陈手里倒了点:“抿一口,解乏。”老陈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捶了捶腰:“还是你这酒够劲!比瓦剌人的马奶酒强多了。”
“那是。”李铁匠得意地晃晃葫芦,“这是我那口子去年泡的桑葚酒,本来想留着过年喝,现在看来,等打退了这帮孙子,天天都能过年。”
沈砚灵走到了哥哥沈砚秋身边,一起望着眼前的景象:篝火边磨刀的士兵,碾坊里捶打的民壮,伙房里忙碌的妇人,还有角落里互相给对方换药的伤兵……没有谁喊口号,也没有谁抱怨,大家都在默默地做着手里的事,像齿轮嵌在机器里,严丝合缝,带着股子韧劲儿。
她忽然想起早上城楼上的混乱,想起瓦剌人攻城时那吓人的嘶吼,再看看此刻——虽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沾着灰,却没了那会儿的慌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硝烟味里掺了馒头香、药草味,还有桑葚酒淡淡的甜,像极了寻常日子里的烟火气。
“沈小姐!”小李子举着个陶盆跑过来,里面盛着冒着热气的菜粥,“王婶子让你趁热喝!”
沈砚灵接过来,粥里混着胡萝卜和豆子,暖乎乎的熨帖着胃。她往城墙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灯笼还亮着,守夜的士兵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大概是在想家。
“明天会更难打吧?”小李子忽然问,声音低低的。
沈砚灵喝了口粥,点点头:“也许。”但她心里却不像早上那么慌了。你看,连小栓都知道疼了不吭声,老赵眼睛缠着布还在磨弓,王婶子的菜粥里永远多放一把豆子——这些人,就是城墙上最结实的砖,一块挤着一块,风刮不动,雨淋不透。
“但我们准备好了。”她对小李子说,也对自己说。
碾坊里的捶打声还在继续,“咚咚”的,像在给这夜色里的城,打着手灯筒。
伙房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青烟时,王婶子正用布擦着大铁锅。锅沿上还沾着菜粥的残渣,被她擦得锃亮,映出火光里的人影。“小栓他娘,再劈半捆柴!”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木,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夜里守城墙的弟兄得喝口热汤,不然扛不住冻。”
沈砚灵捧着陶盆往伤兵营走,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路过巷口的老槐树,看见两个伤兵正靠着树干打盹,一人枕着对方的腿,手里还攥着没磨完的刀。树洞里塞着个油纸包,是她早上放的红糖馒头,此刻纸包已经空了,只剩点糖渣粘在树皮上,像只蜷着的小虫子。
碾坊里的捶打声慢了些,老陈正给石球缠最后一道布条。布条是从他自己的破棉袄上撕的,棉花露出来,被石球磨得飞絮。“这样缠,扔出去准能攥得牢,”他对小栓说,指腹摩挲着布条上的补丁,“你娘给我缝的这补丁,比麻绳还结实。”小栓啃着馒头,忽然往石球缝里塞了把干草:“李大叔说,干草能防滑,就像马掌钉了铁。”
李铁匠蹲在碾坊外,给木矛涂松脂。松脂是刚从城根下的老松树上刮的,黏糊糊的,涂在矛杆上,泛着琥珀色的光。“这矛得趁夜晾着,”他往矛尖上哈了口气,用布擦得更亮,“明天扎进瓦剌人的甲胄,得像切豆腐似的顺溜。”沈砚秋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壶桑葚酒,往他怀里塞了一壶:“给守夜的弟兄分着喝,少喝点,别误事。”
伤兵营里,药童们正借着篝火换药。老赵的左眼已经拆了布条,伤口上敷着珍珠粉,白花花的,像落了层雪。他正给旁边断了手指的新兵缠绷带,动作笨手笨脚,却格外轻:“别学我逞能,疼了就喊,喊出来舒坦。”新兵咬着牙摇头,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是老赵分给他的。
沈砚灵把菜粥分给伤兵,看见小李子正蹲在角落里,给自己脱臼的胳膊涂药酒。少年咬着牙往胳膊上搓,疼得脸发白,却不肯让人帮忙,说“这点疼算啥,瓦剌人的箭才叫疼”。沈砚灵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药酒,轻轻帮他揉:“明天还得靠你递箭呢,得养好。”少年的耳尖红了,盯着陶盆里的粥渣笑:“王婶子的粥里有豆子,跟俺家地里种的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