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言一出,俞峦和阿张都愣住了。俞峦更是檀口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张玄。这等言论,在她所受的教诲和固有认知中,简直是离经叛道,尤其出自一位修为高深、手段超凡的修道之士之口。
张玄不管他们惊愕,继续道:“我观此界修行,口中常言斩情断欲,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远的且不说,那峨眉掌教齐漱溟与荀兰因,不是恩爱夫妻?神驼乙休与韩仙子,不是仙侣同心?就连那极乐童子李静虚,亦有一妻一妾。凌浑与崔五姑,白谷逸与凌雪鸿,哪一对不是携手共修?便是我所知的一些小辈,如那齐金蝉,小小年纪便知与朱文亲近。可见大道三千,并非唯有绝情绝性一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俞峦复杂的面容,语气变得更加深邃:“况且,大道如青天,岂分玄门魔教?那些执着于门户之见,动辄以正道自居,视旁门左道为异端邪说者,不过是画地为牢,自缚手脚罢了。道之真谛,在于直指本心,明心见性。若心向光明,纵使身处魔教,亦能证得菩提;若心怀鬼胎,就算身在玄门,终究难逃沉沦。”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俞峦心神中猛烈撞击。她自幼所受教导,皆强调清静无为,视情欲为大防,尤其元阴有失,更是道基大损,难攀上乘。这观念根深蒂固,也是她数百年来深自忏悔、认定自身罪孽深重的根源之一。此刻被张玄以如此直接且近乎“自然”的角度质疑,她只觉得坚固的心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被压抑的念头纷至沓来。
“张…张道友此言…贫道…实是闻所未闻。”俞峦喃喃道,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动摇,但深处,却有一丝被禁锢了数百年的、对于“常情”的隐秘认同,如同冰封下的潜流,开始悄然涌动。难道……师长对此事的看法与惩罚,真的过于严苛了吗?自己这数百年的苦楚,是否有一部分,本是源于一种……不必要的教条?
张玄见她神情剧烈变幻,知她心潮澎湃,也不再多言逼迫,只淡然总结道:“道法自然,贵在率性本真。但求行事无愧于心,不违本愿,不伤天和即可。何必被诸多外加之条框束缚了天性?若修成天仙,便要做个孤家寡人,长生久视却孑然一身,这长生之道,未免太过寂寞冷清,有何意趣?俞道友困守此地数百载,无论原因为何,所受之苦已然足够。往后岁月,当为自己而活,寻你自己的道。”
就在这时,洞外隐约传来一阵沛然压力,玄真子的声音似乎凝聚了法力,更加清晰地透过层层禁制隐隐传来:“洞内道友,贫道峨眉玄真子,方才感应此地气机有异,恐有灾劫,特来探查。还请现身一见,以免误会!”
俞峦从剧烈的心神震荡中被惊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玄却从容起身,对俞峦道:“此间诸事已了,前缘已清。玄真子寻不到人,自会离去。道友既已脱困,天地之大,尽可去得。若无明确去处,可随我与阿张同行。”
俞峦看着张玄那平静却蕴含着强大自信的脸庞,回想他方才那番惊世骇俗却又隐隐直指本心、让她如释重负的言论,再想到自己确实孑然一身,无处依归,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敛衽郑重一礼:“蒙道友不弃,点醒迷障。俞峦愿追随道友左右,以供驱策,探寻己道。”
“好!”张玄点头,不再有丝毫耽搁。他一手拉住阿张,另一手虚引,一股精纯柔和的混沌真元已悄然裹住俞峦。同时,那尊古朴神秘的九疑鼎在三人头顶浮现,微微转动,鼎口混沌之气弥漫而出,并非为了攻伐,而是以其混淆天机、遮蔽一切气息形迹的无上妙用,将三人身形气机彻底掩盖,近乎从这片天地间暂时“抹去”。
下一瞬,三人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融于夜色,自后洞一处与山体脉络相合的极其隐秘的裂隙中遁出,借着九疑鼎的掩护,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光,瞬息远去,消失在茫茫云海与崇山峻岭之间。
几乎在三人离去的同时,洞府前洞入口处的禁制,在一声蕴含怒意的清叱与沛然法力冲击下,轰然破碎!玄真子面色沉凝,一步踏入洞中。然而,目光所及,前后洞皆已空空如也,不仅人影全无,连那藏有灵果仙酿的石室也如同被彻底清扫过一般,只余下空荡的玉架和些许残留的灵机。他强大神念反复扫过,却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仿佛方才的一切动静、一切气息都只是镜花水月。玄真子眉头紧锁,立于空旷的洞府中央,面沉如水,终究是晚来一步,扑了个空,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