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底红字,那个“岳”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岳帅。”辛弃疾轻声道,“您看见了么?燕京,回来了。”
他身后,不知谁先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广场上,几百名宋军士卒齐齐跪下,朝着那面旗叩首。
有人哭出声,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把头埋进雪地里,肩膀剧烈抖动。
辛弃疾没有跪。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面旗,望着旗后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肋间的伤还在疼,血还在流,但他站得笔直。
辰时,太阳终于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燕京城的琉璃瓦上,洒在积雪的御街上,洒在应天门那面新升起的岳字旗上。
辛弃疾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刚刚光复的古城。城中处处有硝烟,有废墟,有尚未清理的尸体。但也有百姓开始走上街头,仰头望着城头那面旗,望着那些穿着宋军衣甲的士卒。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城门楼下,抬头望着那面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跪下来,把额头贴在雪地里。
他之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跪拜,只有压抑的哽咽,只有四十年积压的血泪,在这一刻无声倾泻。
辛弃疾转身,望向城楼旗杆上那盏还亮着的纸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很微弱,但还在燃。
张弘范站在灯旁,望着他。
两人隔着十余步对视。张弘范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旧疤被新伤口覆盖,额角的伤又裂开了,血糊了半边脸。但他站着,站得笔直。
辛弃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还剩几条命?”辛弃疾问。
张弘范低头,想了想:“末将不知。今夜之前,还欠十条。今夜之后……末将不知道还欠几条。”
“今夜你策反了三百二十名汉军,开了东门。”辛弃疾说,“三百二十条命,算你抵了三百二十条?”
张弘范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人……”
“你欠汉人的命,不是这么算的。”辛弃疾看着他,“周家三十六口,你抵了四条。剩下的,不是用数字抵,是用人抵。你用你自己这个人,去抵。”
张弘范怔住。
“从今往后,你不是张弘范。”辛弃疾一字一顿,“你是周家三十六口的义子,是易州百姓的恩人,是今夜开城的功臣。你用这条命,去替周家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替汉人打剩下的仗。”
张弘范浑身颤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末将……末将……”
他说不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辛弃疾没有扶他。他转身,望向城下那些跪拜的百姓,望向城中那些还未散尽的硝烟,望向北方——那里还有更远的路,更多的城,更多的债。
“起来吧。”他说,“仗还没打完。”
张弘范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身。
他走到旗杆前,伸手护住那盏纸灯。灯油尽了,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熄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在晨光里依然清晰——“燕云归汉”。
他把灯解下来,双手捧给辛弃疾。
辛弃疾接过,看了片刻,收入怀中。
“这灯,还要继续亮。”他说,“等打到黄龙府那天,再点亮它。”
辰时三刻,大相国寺燕京分院的钟声忽然响了。
那口钟是金人铸的,原本是用来镇压汉人反抗的。但此刻,一个老和尚用尽全力撞响了它——当——当——当——
一百零八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里,跪拜的百姓终于哭出声来。哭声和钟声混在一起,在燕京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辛弃疾站在城楼上,听着钟声,听着哭声,听着这座四十年没有响过晨钟的古城,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他摸出怀表。表针指向辰时三刻。
正月十一,燕京光复。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夜白云观举火,到正月初九张弘范潜入燕京,到今夜子时东门破城,到此刻晨钟响彻全城——十九天。
十九天,五百骑,一座城。
他肋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没有管,只是望着北方,望着更远的天际线。
那里,还有黄龙府。
那里,还有靖康耻。
那里,还有四十年前就该走完的路。
“传令。”他说,“歇兵三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三日后——兵发黄龙府。”
身后,众将齐齐抱拳:
“得令!”
晨钟还在响。一百零八声之后,钟声没有停。那老和尚一下接一下地撞着,撞得满头大汗,撞得手臂酸麻,撞得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撞了多少下。
但每一个听到钟声的人都知道——这座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