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跑进来时,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个冻裂的红薯:“小逸哥,用你的锡炉烤红薯呗?我妈说锡炉烤的比炭火盆香,还不糊。”苏逸把红薯放进锡制的烤笼,挂在炉边,笼眼的花纹刚好能漏出热气,却挡住火星。
红薯烤好时,整个锡铺都飘着甜香。苏逸用锡刀把红薯切开,糖汁顺着刀面流下来,在锡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窗外的北风,倒像把冬天的冷都化成了甜。“比城里的烤箱烤的有嚼劲,”小虎吃得满嘴黑,“这锡笼是不是有啥 agic?”
“是‘锡气’,”陈奶奶笑着递过手帕,“老话说锡能吸潮气,烤东西时把水汽收了,自然更甜。你爷爷以前用锡笼烤栗子,说能烤出‘蜜心’。”
傍晚时,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苏逸把修好的暖手炉送给巷里的独居老人,张叔提着锡制的汤婆子跟在后面,汤婆子的布套是李婶缝的,上面绣着苏逸刻的“暖”字。“这汤婆子灌上热水,能暖到后半夜,”张叔给老人演示怎么旋紧盖子,“比电热毯安全,还带着咱巷子的味。”
送完最后一个汤婆子,雪真的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落在锡铺的屋顶上,沙沙作响。苏逸生起炭盆,街坊们陆续过来烤火,李婶带来刚蒸的糖糕,用锡盘装着,糕上的红点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老马拎着锡制的酒壶,里面温着米酒,酒香混着炭火气,在铺子里漫开。
“该做年节的锡挂件了,”张叔喝着酒说,“今年得刻点新花样,别总刻鱼啊福字的,孩子们不稀罕。”小虎立刻接话:“刻游戏机!刻奥特曼!”惹得大家直笑。
苏逸却认真起来,他找出张纸,画了个锡制的“团圆锁”,锁身刻着巷子的地图,锁芯是个能转动的圆盘,刻着十二时辰,转到“戌时”时,会露出里面的“家”字。“这样不管在哪,转到戌时就能看见家,”他把图纸给陈奶奶看,“您说行不?”
老人的手指点在“家”字上,眼眶有点湿:“行,太行了。你爷爷当年给我刻的长命锁,里面就藏着个‘安’字,说‘有家才能安’。”她忽然想起什么,让王院长拿来个小锡盒,里面是枚褪色的红绒花,“这是当年我嫁过来时戴的,你把它镶在团圆锁上,才算有根。”
雪越下越大,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苏逸把红绒花别在图纸上,忽然觉得这小小的锡锁,像能装下整个巷子的念想——有陈奶奶的红绒花,有祖父的长命锁,有小虎的奥特曼,还有他自己刻的“家”字,合在一起,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四、霜降染叶,锡艺传代
霜降那天,巷子里的银杏叶黄得像撒了把金,苏逸带着锡艺班的孩子们去捡叶子,要做“霜降锡叶”当书签。孩子们举着竹篮在树下跑,锡制的小铲子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像在跟落叶的沙沙声对歌。
“小逸哥,这叶子的边都卷了,还能拓下来不?”念念捡起片被虫咬过的银杏叶,边缘缺了好几个小口,却透着股倔强的活气。苏逸把叶子平展在锡片上,用锤子轻轻敲打:“就因为卷了才要刻,不完美的东西才更像日子。”
敲出来的锡叶果然带着卷边和缺口,苏逸在缺口处补了朵小小的锡花,倒像叶子自己开出了花。“这叫‘破叶生花’,”他给孩子们看,“就像陈奶奶的锡丝绣,线断了接起来,反而更结实。”
周教授带着几个学生来采风,扛着相机拍孩子们錾刻的样子。“这些孩子的手法里有老东西,”周教授指着小虎握錾刀的姿势,“手腕下沉,手肘悬空,是你爷爷那辈的‘稳劲’,现在很少见了。”
学生们试着刻了几片锡叶,线条却总像飘着的,苏逸笑着说:“得让錾刀带着点‘坠劲’,就像叶子总要落回地上,不能总飘着。”他握着个女生的手示范,錾刀落下时,故意顿了顿,锡片上立刻多了点沉甸甸的质感。
中午在银杏树下野餐,李婶带来用锡锅煮的红薯粥,粥里放了桂花,甜得暖人。孩子们举着自己刻的锡叶书签,在粥碗上比来比去,锡叶的影子落在粥里,像给甜粥添了层金。
“周教授说要建个‘锡艺数据库’,”小林举着平板电脑给大家看,上面存着苏逸刻的茶则、陈奶奶的锡丝绣、甚至小虎的“破叶生花”,“以后不管在哪,都能调出来看,就不怕手艺丢了。”
陈奶奶却摇头:“数据库再好,不如人亲手做。”她从包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套迷你錾刀,是用旧发条改的,刀柄缠着彩色的线,“这是给最小的那几个孩子做的,手劲小,得用轻家伙。”
孩子们立刻围过去抢,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攥着比他手指还细的錾刀,在废锡片上划着,居然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圆。“像太阳!”孩子举着锡片喊,阳光透过圆洞照在他脸上,映出个小小的光斑。
苏逸忽然想起祖父说过,他第一次刻锡,也只刻出个圆,祖父却说“圆是万物的根,能刻圆就能刻万物”。现在看着这孩子脸上的光斑,他忽然懂了——所谓传承,不是非要刻出多么精巧的花纹,而是让每个拿起錾刀的人,都能在锡上留下自己的圆,自己的光。
傍晚的霞光把银杏叶染成琥珀色,苏逸把孩子们的锡叶书签串成串,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锡叶碰撞着发出“叮叮”的响,像无数把小钥匙,在开秋天的门。周教授拍下这一幕,说要用作“非遗礼盒”的封面:“你看这光,老槐树的绿,银杏叶的黄,锡叶的银,合在一起就是中国的秋。”
苏逸望着那串摇晃的锡叶,忽然觉得它们像串挂在时光里的铃铛,每个铃铛里都藏着声音——有祖父的錾刀声,有陈奶奶的绣花声,有小虎的笑声,还有那个五岁孩子划圆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巷子的心跳,是锡艺活着的模样。
五、立冬藏暖,锡器待春
立冬那天,巷子里的锡铺飘着松木香——苏逸正在给“团圆锁”做最后的打磨。锁身上的巷子地图已经刻好,每个角落都标着名字:老槐树、李婶家的菜园、张叔的废品站,甚至连“锡雪”猫常蹲的墙头,都刻了个小小的猫爪印。
“得在锁底刻行字,”陈奶奶戴着老花镜看图纸,“就刻‘巷暖冬安’,你爷爷以前总写这四个字,说冬天再冷,巷子暖了,人心就安了。”苏逸拿起细錾,在锁底慢慢刻着,笔画里藏着点圆融,不像刻字,倒像在写毛笔字。
小虎抱着个木箱进来,里面是他收集的旧锡器零件:断了的锡勺柄、变形的锡烟盒、还有个缺了口的锡制长命锁,锁身上的“长命百岁”只剩“长”和“岁”两个字。“我想把这些拼个新东西,”孩子眼睛发亮,“就叫‘岁岁长’,行不行?”
苏逸帮他把零件摆在桌上,锡勺柄弯成“岁”字的撇,锡烟盒的边角做了横,长命锁的残片刚好能当“长”字的竖钩。拼到最后,居然真像个歪歪扭扭的“岁”字,透着股执拗的喜兴。“等刷层银漆,挂在门上,比春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