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炉在一旁慢慢冷却，周爷爷和几个老人已经围坐着聊开了。“小顾当年总偷拿家里的铜钥匙，融了给老苏头当料，”李婶的笑声脆生生的，“被他爹追得绕着老槐树跑三圈。”
“那时候老苏头总说，这孩子眼里有光，将来准是个念旧的，”周爷爷叹口气，“果然，五十年了还惦记着这锁。”
老者抹了把脸，从包里掏出本旧相册：“您看，这是当年我偷拍的老苏师傅，就在这铺子里。”照片泛黄模糊，穿蓝布褂的年轻人正低头做活，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铺了层金粉。苏逸盯着照片里祖父的手，与自己此刻捏着镊子的手慢慢重合，忽然鼻头发酸。
锁扣修好时，暮色已经漫上来。苏逸把长命锁递给老者，锁簧“咔嗒”一声轻响，开合顺滑如初。老者颤抖着把锁挂在脖子上，又摘下来，郑重地放在锡炉上：“让它和老伙计待一会儿，五十年了，也该认认亲。”
锡炉的余温透过锁身传上来，仿佛两个沉默的老朋友在悄悄说话。老者忽然提议：“我请大家吃饭吧，就去巷尾的家常菜馆，当年我总在那儿蹭老苏师傅的饭。”
四、夜话锡事
家常菜馆的包间里，菜还没上齐，话题就围着锡器转开了。老者说起当年的锡铺盛况：“那时候整条巷都是叮叮当当的錾刻声，老苏师傅的铺子总排着队，有人从乡下赶来，就为打个锡制的嫁妆盒。”
“我记得有个新娘子，非要在盒底刻《牡丹亭》的唱词，”李婶接口道，“老苏师傅愣是花了三天，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刻得比绣的还好看。”
苏逸忽然想起祖父账本里的记录：“民国三十七年，为张姓女公子刻牡丹亭锡盒，收大米三斗，布两匹。”原来那些冰冷的字迹背后，都藏着鲜活的人。
小虎举着刚做的锡制筷子问：“顾爷爷，当年的锡器也像现在这样，要加锌加铜吗？”
“加的，”老者喝了口酒，“不过那时候讲究‘看料下菜’，给读书人做笔洗，锡里掺银，说写字更顺；给庄稼人做酒壶，就掺点铁，经摔。”
陈奶奶点点头：“这就是‘因材施艺’，物件得合着人的性子来，才能用得长久。”她看向苏逸，“你爷爷总说，好手艺不是把锡做得多亮，是让人舍不得丢。”
苏逸想起那个被修补的锡炉，想起老者跨越五十年的寻找，忽然懂了：所谓匠心，不过是把日子的温度刻进金属里，让物件成了时光的桥，能把思念从过去传到将来。
菜上桌时，老者非要用修好的锡炉温酒。当琥珀色的酒液在锡炉上慢慢升温，酒香混着锡器特有的温润气息漫开来，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老苏师傅当年说，锡是有记性的，”老者举着酒杯，对着锡炉遥遥一敬，“你对它用心，它就替你记着那些人，那些事。”
苏逸也举起杯，酒液入喉微辣，却暖得从胃一直热到心里。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锡铺的灯还亮着，那盏修好的锡炉就摆在窗台上，像颗不会灭的星。
五、新痕旧印
送老者离开时，他非要把长命锁留下：“放在铺子里吧，让它陪着老苏师傅的手艺。等我孙子满月，再来求一把新的，还按这个样式。”
苏逸把锁挂在锡铺的墙上，与那些新做的锡器并排，旧锁的温润与新锡的亮白相映成趣。小虎突然说：“我发现旧锡器的光更柔和，像陈奶奶的笑。”
“那是因为它见过的日子多，”苏逸摸着锁身的刻痕，“每道磨痕里都藏着光呢。”
周爷爷和李婶还在铺子里收拾，把锡炉擦得锃亮，说明天要用来烤玉米。陈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墙上的长命锁，忽然说：“明天教孩子们做锡制平安符吧，把老样式改改，加上二维码，扫一下就能听今天的故事。”
苏逸笑了，找出新的锡坯放在案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锡坯上，映出他年轻的脸庞，也映出墙上祖父模糊的照片。錾刀落下时，他特意在平安符的角落留了个极小的回纹——与锡炉、与长命锁上的回纹一模一样。
夜渐深，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锡铺的灯还亮着。灯下，新的锡屑簌簌落在旧的锡末上，像新的时光轻轻覆盖住旧的，却又在最深处，紧紧连在一起。苏逸知道，这巷子的故事，这门手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一章。而那些刻在锡器上的旧痕与新印，终将在岁月里，酿成更醇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