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动时,巷口站满了人。陈爷爷挥着那把小铜锁,李婶举着蓝印花布头,毛豆趴在墙头上喊“替我摸摸南城的城墙”。苏逸掀起车帘回头望,晨光里的老巷子像幅浸了蜜的画,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说“早去早回”。
四、路上的锡语
马车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小虎把脑袋探出窗外,看着田埂上的稻草人发呆。“你说,南城的人会喜欢我的‘勇’字书签不?”他摩挲着书签上的断痕,那是苏逸教他补的“扎根纹”。
“肯定喜欢,”苏逸正在给仙鹤锡盘做最后的检查,闻言笑了,“好物件不分大小,只要里面藏着劲儿,就有人懂。你看这锡盘上的仙鹤,当年我爷爷刻它时,就想着‘翅藏三笔锋’,要的不是多花哨,是那股子向上飞的劲儿,你的书签也一样,‘勇’字底下的短痕,藏着的是敢闯的劲儿,比啥都金贵。”
小雅抱着装蝴蝶锡片的布包,忽然指着远处的铁匠铺:“你看那打铁的火星,跟咱熔锡时的火苗多像!”果然,铁匠炉里窜出的火苗带着金红的光,落在地上的影子,竟和锡铺火盆里的焰影重合在一起。
“都是靠火养出来的物件,”苏逸望着那片火光,“铁要炼,锡要熔,看着不一样,其实都是把性子往实里淬。就像这马车走的路,看着是土,底下藏着的石头子,跟咱巷子青石板里的砂粒,本质上也没差。”
说话间,王老板塞在小锡坛里的酱瓜籽滚了出来,小虎捡起来揣进兜里:“到了南城,找块土把它种上,说不定能长出带酱香味的瓜藤。”小雅笑着接话:“等结了瓜,就用我的蝴蝶锡片当标签,写上‘巷子里长的瓜’。”
马车里的锡器在颠簸中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跟着孩子们的话搭腔。苏逸靠在木箱上,听着这“锡语”,忽然觉得此行不是去参展,更像带着一巷的念想,去赴一场和旧时光、新日子的约会。
五、初见南城
进南城时,夕阳正把城墙染成琥珀色。守城的兵卒见马车上印着“苏记锡铺”的木牌,笑着放行:“早听说你们要来,老街上的铺子都盼着呐——特别是那几家老锡铺,说要跟苏师傅讨教‘活纹’的手艺。”
马车穿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的铺子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张记锡器”“李记铜铺”的招幌在风里摇,其中一家锡铺的幌子上,竟刻着和苏逸祖父同款的缠枝莲纹。铺主是个留着长须的老者,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了苏逸的马车,老远就拱手:“可是苏师傅?我是张守业,家父当年跟令尊切磋过锡艺!”
张老先生把他们迎进铺里,柜台上摆着件锡制的“百子图长命锁”,锁身上的孩童个个神态鲜活,苏逸凑近一看,锁扣处用的竟是“活榫”手艺,和自家的仙鹤锡盘异曲同工。“这锁是家父临终前刻的,说‘锡锁锁身,人心锁魂’,”张老先生摸着锁上的纹路,“当年令尊说,好的锡活得‘见人见心’,我琢磨了一辈子,今天才算要见着真章了。”
小虎突然指着墙角的架子:“那不是跟我书签一样的錾刀吗?”果然,架子上摆着套錾刀,最小的那把比牙签还细,和苏逸给小雅刻“雅”字用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
暮色漫进铺子时,老街亮起了灯笼,锡铺的窗棂上映出各式锡器的影子,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墙上。苏逸看着张老先生和小虎凑在一起说錾刀的用法,小雅正跟铺里的学徒讲蝴蝶锡片的刻法,忽然觉得,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老物件锁在匣子里,而是让它们在不同的巷陌间流转,带着这人的手温、那人的念想,慢慢长出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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