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成了特殊的“小老师”。小雅教女学员绣锡器的布套,针脚要跟着锡纹走;小虎则负责演示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小逸哥说,握錾刀要像握筷子,太使劲夹不住菜,太松又夹不稳。”
有个年轻学员总掌握不好錾刻的力道,把锡坯戳出好几个坑。小虎见了,从兜里掏出块自己刻坏的蝴蝶锡片:“你看我这翅膀,本来想刻花纹,结果戳成筛子,小逸哥说这样更像破茧的蝶,反倒成了最好的作品。”
学员看着锡片上歪歪扭扭的孔洞,忽然笑了:“原来错了也能变成特点啊。”
苏逸在旁边听着,想起祖父说的“锡无废料”——哪怕是碎屑,熔了重铸,也能成器。他忽然让学员们把刻坏的锡片都收集起来,扔进坩埚:“咱们熔块‘百家锡’,掺进新料里,做只大的锡制和平鸽,送给外国老先生的工作室。”
坩埚里的锡料慢慢融化,各色锡片在火里融成亮银色的液珠,像把不同的故事熬成了一锅汤。学员们围着看,忽然有人说:“这哪是熔锡,是把咱们的心都融在一块儿了。”
四、夜巷温谈
传承班的学员在巷里住了半个月,锡铺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周爷爷搬来竹床放在门口,李婶端来绿豆汤,学员们就着月光讨论錾刻的角度,偶尔有锡屑落在汤碗里,大家也不介意,笑着说“这是添了锡味的甜”。
“以前总觉得非遗是老古董,”一个做金属加工的学员喝着汤,“来了才知道,北巷的锡艺是活的,能跟着日子长新肉。”他指着自己做的锡制手机支架,上面刻着传统的缠枝纹,“既能架手机,又能当摆件,老样式新用法,这才是传承。”
苏逸给大家看林晚秋寄来的新作品——只银锡合铸的仙鹤,银的翅膀,锡的身体,榫卯处用了北巷的“活纹”手艺。“这姑娘把两地的长处融在一块儿了,”他摩挲着仙鹤的翅根,“就像咱巷里的酱菜,用新坛子装老味道,才能香得更远。”
深夜的巷子里,偶尔传来錾刀轻敲锡坯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说着心事。赵小梅发现,学员们的刻痕越来越有“巷味”——线条里带着老槐树的韧劲,弧度里藏着青石板的温润,连最年轻的学员刻的回纹,都带着点李婶蓝印花布的拙劲。
有天夜里下了场小雨,学员们把案子搬进锡铺。雨声敲打着屋檐,錾刀碰击锡料的“叮叮”声混着蝉鸣壶的轻响,像支温柔的夜曲。苏逸忽然说:“你们听,这雨打锡的声多好听,比任何乐器都实在。”
一个女学员掏出笔记本,把这声音记成乐谱:“回去我要把它编成曲子,就叫《北巷锡语》。”
雨停时,东方已泛白。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映着锡铺的灯光和老槐树的影子,像老天爷特意为巷里的故事留了面镜子。苏逸望着水洼里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巷子从未如此富有——不是因为名声远扬,是因为每个角落都藏着新的念想,像锡料里慢慢生长的光泽,越来越厚,越来越暖。
五、锡续新篇
外国老先生的学生来北巷时,正赶上酱瓜收获的季节。巷子里飘着新腌酱瓜的咸香,学员们做的“百家锡”和平鸽也到了收尾阶段。德国学员捧着带来的银料,看着小虎在鸽腹上錾刻“北巷-柏林”的字样,眼睛里满是惊奇。
“这锡料里有二十个人的故事,”苏逸指着和平鸽,“就像这酱瓜坛,装着咱巷里所有人的手艺。”他让德国学员试试錾刻,当锡屑落在异国的手背上时,学员忽然说:“这感觉很熟悉,像爷爷用银锤敲银条时的震动。”
周爷爷的文房锡器被收录进非遗图鉴,他特意在书的扉页上盖了个锡制印章,是小虎刻的“北巷”二字:“得让看书的人知道,这些锡器的根在这儿。”
传承班结业那天,学员们把自己做的锡器摆在巷口,像开了场热闹的集市。有刻着二维码的传统锡锁,扫码能听到北巷的蝉鸣;有嵌着蓝牙音箱的锡制香囊,播放的是学员们编的《北巷锡语》;最特别的是个锡制灯笼,骨架是老样式,灯罩却用了透光的新材料,点亮时,缠枝纹能在墙上投出变幻的光影。
苏逸站在灯笼下,看着赵小梅教德国学员做简单的“活纹”书签,小虎正给新来的小学员示范握刀姿势,忽然觉得祖父的锡铺从未如此宽敞——它不再只是巷口的一间小铺子,是能装下五湖四海念想的大容器。
暮色漫上来时,李婶喊大家吃晚饭。长长的木桌摆在老槐树下,锡盘里盛着新腌的酱瓜,锡壶里温着桂花酒,学员们带来的各地特产与巷里的吃食摆在一起,像场跨越千里的团圆宴。
德国学员举着锡杯,用刚学会的中文说:“北巷的锡器,有味道,有故事,有……家的感觉。”
苏逸笑着与他碰杯,锡杯相撞的“叮”声里,仿佛听见祖父的声音在说:“锡器会老,但念想不会,只要有人记得錾刀怎么握,巷子的故事就永远新鲜。”
月光爬上老槐树的梢头,给每个锡器都镀上层银辉。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永远不会熄灭的锡制星星,照亮着青石板上的锡屑,也照亮着锡艺传承的,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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