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墨汁和一种更隐晦的、类似金属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守垣司议事大殿侧厅,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战时统筹司”的核心。巨大的九域山河图沙盘占据中央,不同颜色的玉石和木签标注着兵力、粮草、灵脉节点。长桌边围坐着的人,比前几日正式会议时少了一半,但气氛却更加凝滞、紧绷。
苍溟坐在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不是文书,而是十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牌——代表各方势力初步承诺“可调动”的资源。玉牌稀稀拉拉,在宽大的紫檀木桌面上显得尤其单薄。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坎上。
“东境林氏,”苍溟抬起眼,看向左手边第二位那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闪烁的中年家主,“承诺的‘赤火晶’三百斤,精铁五千斤,三日内可抵垣都。如今已是第五日,我只见到八十斤晶石,一千斤铁。林家主,是贵府的驮兽年迈体衰,还是通往垣都的官道,突然多了我们不知道的沟壑?”
林氏家主林观海脸色一僵,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赔笑道:“司命大人明鉴,实在是……蚀潮过后,东境道路多有损毁,运输艰难。且那赤火晶矿脉深处亦受震动,开采不易,工匠伤亡不小……”
“道路损毁,守垣司可派‘地行舟’协助运输。工匠伤亡,青岚医师可遣学徒携带药物前往。”苍溟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林家主只需告知,剩余物资,何时可到?”
“这……”林观海额角见汗,眼神不自觉地往对面瞥了一下。
对面坐着重岳。这位亲王殿下今日换了一身暗紫色常服,少了些朝堂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正端着茶盏,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仿佛眼前这场质询与他毫无关系。
“司命大人,”坐在林观海下首的一位瘦高老者——西境赵家的家主赵阔,粗声粗气地开口,“东境有东境的难处,咱们西境也不容易。您要的‘沉水木’和‘避毒藤’,那都是长在蚀气未散的险地,我赵家儿郎这半月折了三十七人,才勉强凑够您要的半数!剩下的,总不能让我把族中子弟都填进去吧?”
“赵家主的意思是,”青珞的声音轻轻响起。她坐在苍溟右手边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物资清单和各地汇报,手里握着一支细笔,笔尖朱砂未干。她没有看赵阔,目光依旧落在清单上某个被反复涂抹修改的数字上,“守垣司前线将士的命,比赵家子弟的命,更该填进那些险地?”
赵阔被噎得一怔,脸上横肉抽动:“琉璃姑娘这话何意?老夫岂是此意!只是凡事需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青珞终于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也扫过在场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世家、宗门代表,“幽昙可不会跟我们‘量力而行’。他手下的蚀妖,啃食边关将士血肉时,不会因为谁家‘不容易’就少吃一口。西境‘狼嚎隘’守卫战报昨日送达,守军三百,战至最后二十七人,箭矢用尽,以石投敌,最后点燃烽火与冲上隘口的蚀妖同归于尽——他们有没有时间跟您说‘量力而行’?”
侧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赵阔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狼嚎隘”的守将,似乎是他一个远房表亲的儿子。
“资源,是血,是命,是时间。”青珞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在这里每争论一刻,前线就多流一刻的血,幽昙就多恢复一分元气。这不是生意,可以讨价还价。这是生死存亡,要么倾尽所有,博一线生机;要么藏着掖着,等着被各个击破,届时诸位库房里的金山银山、灵材宝药,都不过是幽昙的囊中之物,或是蚀妖的磨牙玩具。”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有些人尚存侥幸的心头。
“琉璃姑娘所言甚是。”天剑宗掌门,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他手中捏着一枚剑形玉珏,正是代表天剑宗承诺派出弟子和提供剑坯资源的信物。“天剑宗承诺的三百内门弟子,已在山下集结,随时可听调遣。另,宗门秘库中所藏‘星纹钢’百斤,也已启运。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苍溟,“司命大人,我宗弟子善攻伐,却不擅结阵久守,这布防安排……”
“天剑宗弟子将编入‘锋矢营’,由赤炎直接统辖,专司攻坚破障。”苍溟接口,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星纹钢’将交由墨尘大师,优先锻造破邪兵刃。”
天剑掌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这个安排,既发挥其长,又将其置于守垣司核心将领麾下,算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
“我药王谷可出医师五十,学徒三百,各类药材……”青岚温润的声音接过话头,他面前摆着更复杂的清单,标注着各种药材的存量、产地和替代方案,“但‘清心草’、‘玉髓莲’等几味克制蚀毒的关键药材,历年产量有限,目前已调度一空。需发布征购令,或……探寻可能存在的野生秘境。”
“探寻秘境耗时太久,且不确定。”羽商倚在窗边阴影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突然出声。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敏锐,“我倒知道,南疆‘万蛇窟’深处,或有百年以上的‘玉髓莲’生长,只是那地方……被当地几个苗寨视为圣地,外人难入。”
“南疆苗寨……”苍溟沉吟,“向来不涉九域纷争。”
“是不涉纷争,但也未必见得乐见九域陆沉,蚀妖遍地。”羽商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玩味的弧度,“他们的圣地若成了蚀妖巢穴,恐怕也不会痛快。或许,可以谈谈。”
“此事交由你去办。”苍溟当机立断,“需要什么支持?”
“一份盖了守垣司和皇室双印的正式文书,陈明利害。再就是……”羽商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家底丰厚的主,“听说陈家主府上珍藏着一对‘千年温玉佩’,有辟毒养身之效?南疆湿热多瘴,我身子骨还没好利索……”
被点名的东南陈氏家主陈观海脸皮一抖,那对温玉佩是他心头肉,但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苍溟和重岳的目光都落了过来,他只得咬牙挤出一个笑:“羽商大人为九域奔波,陈某自然……自然倾力支持。稍后便让人取来。”
“陈家主义举,苍某代前线将士谢过。”苍溟微微颔首,目光已移向下一位。
资源,就在这样看似平静、实则刀光剑影的拉扯中,一点一点被撬动、汇聚。每个承诺的背后,都是算计、妥协、交换,甚至是赤裸裸的胁迫。
赤炎坐在青珞斜对面,双臂抱胸,眉头自会议开始就没舒展过。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只觉得烦躁。在他看来,有这功夫磨嘴皮子,不如直接带人去各家库房里“取”,谁敢阻拦,一刀劈了便是。可他看到青珞低垂的侧脸,看到她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快速记录时微微颤抖的笔尖,又将这股暴躁压了下去。她也在忍,为了大局。
重岳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底座与桌面轻叩,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移过去。
“物资调配,千头万绪,司命大人辛苦。”重岳开口,语气平和,带着皇室特有的、令人如沐春风却又难以捉摸的温和,“皇室这边,首批粮草三十万石,已从京畿三大仓起运,经漕河直抵北线。另,可抽调禁军三万,各地勤王兵马五万,交由守垣司统一整编。”
这是大手笔,也是重岳手中最重的筹码。厅内气氛为之一缓,几位世家家主的神色明显松动不少。皇室带了头,出了血,他们再藏着掖着,就太难看了。
“殿下深明大义。”苍溟拱手,语气郑重了些。
“分内之事。”重岳摆摆手,话锋却微妙一转,“只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数百万大军、民夫的消耗,每日都是天文数字。漕河转运需人力,沿途安保需兵力,损耗皆不在少数。司命大人统筹全局,这后勤保障线,尤其是粮道、饷道,堪称命脉,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苍溟:“守垣司精于应对蚀妖、维稳龙脉,然这大军后勤、粮秣调度、民夫管理,事务繁杂琐碎,非所长也。本王不才,于政务庶务倒还熟悉,麾下亦有精通此道之人。不若,这后勤统筹一职,由本王暂领,司命可专心前方战事、应对幽昙,如此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