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赤炎上前一步,同样握拳叩胸。甲胄发出铿锵的撞击声。
青岚做了同样的动作。
羽商、墨尘、高台上的所有将领、术士……
台下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是被风吹过的麦浪,所有人都举起了右手,握拳,叩在胸膛。
没有呐喊,没有欢呼。只有成千上万个拳头撞击胸膛的闷响,汇聚成一种低沉而震撼的节奏,像大地的心跳。
青珞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学着他们的样子,握紧右拳,贴在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和那万人齐鸣的节奏重叠在一起。
苍溟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活着回来。”
“都给我,活着回来。”
动员结束后,大军正式开拔。
城门缓缓打开,队伍如黑色的长龙,沉默地涌出城外,汇入平原上更大的联军洪流。青珞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背影渐行渐远。
赤炎是第一批出发的。他走之前,只对青珞说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翻身上马,再没有回头。他的赤甲在队伍中格外显眼,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逐渐消失在烟尘里。
青岚是午后走的。他负责的是西境的医疗和净化队伍,除了战斗人员,还带了上百名医者和大量药材。临行前,他塞给青珞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应急的药,用法我都写在纸上了。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事不可为,不要逞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羽商是傍晚时分悄悄离开的。没有告别,没有送行。青珞只是在巡视城墙时,看见一匹快马从侧门飞驰而出,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就消失在暮色里。后来守卫说,羽商大人走之前,在城门口的茶摊坐了一炷香时间,听卖唱的小姑娘唱完了一整首《归乡谣》。
墨尘根本没走——他的战场就在城墙上。那些巨大的守城器械需要他亲自操作和维护。此刻他正在调试一台弩机,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完全不在乎周围人来人往。
入夜时,苍溟找到青珞。他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依旧清明。
“重岳陛下明天会离开垣都,返回皇城坐镇。”他说,“皇室的主力军团会在三日后抵达北部防线,与赤炎汇合。”
“他答应了?”青珞问。她记得之前重岳在资源分配上诸多刁难。
苍溟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他不得不答应。此战若败,皇位对他也没有意义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城外的营火。数万顶帐篷,数万堆篝火,一直蔓延到地平线,像倒悬的星河。
“青珞。”苍溟忽然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琉璃”。
“嗯?”
“如果……”苍溟很少这样犹豫,“如果最终需要用到预言中的那种方法,而你……你有选择的权力。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牺牲。”
青珞转过头,看着这位永远挺直脊背的司命。在跳动的火光中,她第一次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悲伤。
“苍溟大人,”她轻声说,“从我来到九域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选择了。”
苍溟注视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开始,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青珞没有动。她继续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营火,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营地里飘出的歌声:
“……此去烽火三千路,明月何时照我还……”
歌声很轻,断断续续,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但那一刻,青珞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些人,这些正在篝火旁唱歌、擦剑、给家人写最后一封信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将亲眼见证这一切。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握紧了胸前的玉璜,那温润的触感此刻滚烫如烙铁。
远方,最后一支队伍的火把也消失在夜色中。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还有城墙上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战鼓未擂,烽烟已起。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将踏入各自的战场。
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