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军阵中,有人闭着眼,嘴唇快速翕动,是在念诵保平安的经文,或是在默念家人的名字。
她还看见,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被选作战场的、曾经草木丰茂如今却只剩枯焦的旷野尽头,地平线上,开始有黑色的影子蠕动、聚集、蔓延过来。
是幽昙的大军。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一片沉默的、不断扩大的黑潮。可正是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黑潮上空,天色诡异地暗沉下去,仿佛连光都被那片黑色吞噬、污染。
“来了。”羽商不知何时站直了身子,声音里那点惯常的轻佻消失得无影无踪。
赤炎的手按上了刀柄。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刀锷上粗糙的纹路,一遍,又一遍。青珞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青岚合上了药箱。很轻的“咔哒”一声。他抬起眼,望向远方那片不断逼近的黑潮,神色像是在看一场需要谨慎对待的、复杂的手术。
墨尘终于擦完了那柄器械。他将绒布折好,收进怀中,然后抬起手,将那柄形状奇特、泛着蓝光的器物——现在能看清了,像一把没有弓弦的弩,又像某种多管的铳——稳稳端起,架在了高台的栏杆上。动作熟稔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重岳最后看了一眼台下如林的兵戈,转身,目光掠过台上每一个人,在青珞脸上多停了一息。
“诸位,”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望今日之后,还能在此处,同饮庆功酒。”
没有人应声。
也不需要应声了。
因为第一支箭,已经从黑潮的方向升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箭。箭身缠绕着不祥的黑气,拖出长长的、污浊的尾迹,像一道撕裂天空的伤疤。它升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目标明确——正是联军中央的高台。
“护卫!”苍溟厉喝。
高台周围瞬间亮起数层光罩,是早先布置好的防护阵法。几乎同时,赤炎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中。可那抹赤红的刀光,却重得像是劈开了整个黎明。
刀光斩向那支黑箭。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爆开的巨响让许多人下意识捂住耳朵。黑箭粉碎,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可赤红的刀光也随之黯淡、崩碎。赤炎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脚下的高台木板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而那支箭,只是开始。
黑潮,涌过来了。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是最简单、最粗暴的淹没。蚀妖的嘶吼终于爆发出来,那声音非人非兽,像是无数痛苦、怨恨、疯狂糅合在一起碾碎后发出的嚎叫。它们撞上联军最前排的盾阵,像黑色的巨浪拍上礁石。
血肉横飞。
真正的、毫无花哨的碰撞。盾牌碎裂的脆响,骨骼折断的闷响,兵刃切入肉体的湿响,濒死的惨叫,怒吼,咆哮……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炸开,混成一片让人耳膜刺痛的、原始的轰鸣。
高台上,青珞死死咬住下唇。
她见过战场,在之前的战役里。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规模,数量,还有那种扑面而来的、纯粹的毁灭气息。黑潮仿佛无穷无尽,从地平线的那头不断涌出,而联军组成的防线,像一道单薄的堤坝,在黑色的狂潮中颤抖、扭曲,仿佛随时会溃散。
羽商忽然咳了一声,咳得很急,指缝间渗出血丝。他满不在乎地抹掉,从怀中掏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下一刻,黑潮中几个正在撕咬士兵的蚀妖猛地僵住,随即头颅炸开,污血四溅。
“左翼,补上缺口!”苍溟的声音通过扩音的法器,冰冷地响彻战场。他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握着一面令旗,每一次挥动,都有一支预备队顶上前线。
重岳没有亲自下场。他站在原地,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偶尔有流矢或蚀妖的远程攻击突破防线飞向高台,还未靠近,就被他身侧无形的气墙震得粉碎。
青珞的目光,却越过厮杀的战线,望向黑潮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那片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更深的影子。可随着它升高,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高台,与联军这边的遥遥相对。高台由森白的骨骼和某种漆黑的、仿佛还在蠕动的物质搭建而成,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太远了,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袭黑袍,在翻涌的黑色气息中猎猎飞舞。
幽昙。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可所有蚀妖,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死亡与疯狂,都像是从他脚下蔓延出去的影子,是他意志的延伸。
青珞感到颈间的玉璜烫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烫,是那种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烫。她抬手握住玉璜,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玉石,脑海中却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鲜血,崩塌的山河,还有一双眼睛——一双沉在无边黑暗最深处、冰冷地俯瞰着一切的眼睛。
“青珞。”身旁有人唤她。
是赤炎。他不知道何时退到了她身边,刀尖还在滴着污血,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渗出血珠。可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里头烧着某种近乎凶狠的光。
“别看他。”赤炎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别看那个方向。稳住心神。”
青珞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朝幽昙的方向迈了半步。她闭了闭眼,将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意强压下去,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清明。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赤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踏了半步,用半个身子挡在她与那片黑暗之间。
战鼓还在响。
咚咚,咚咚,咚咚。
从联军后方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重,缓慢,却始终不曾断绝。像这颗伤痕累累的大地最后的心跳,在尸山血海中,在绝望嘶吼里,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黎明。
青珞握紧了玉璜。
玉石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这一次,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