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从烟尘中冲出,直奔中军。马到苍溟面前,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疾驰而嘶哑:
“报!前锋营遇袭!赤炎将军已接敌,敌军数量不明,但有大量蚀妖混杂其中!”
空气骤然一紧。
苍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再探。传令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保持阵型,继续前进。”
“是!”
斥候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烟尘里。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没有加快,反而更慢了——不是畏惧,是进入临战状态的、极致的谨慎。盾牌手开始向两侧展开,弓弩手的手指搭上了弓弦,术士们手中的法器开始泛起微光。
青珞感到颈间的玉璜烫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烫,是灼热的、带着刺痛感的烫。她下意识按住胸口,视线投向北方。在那里,在视线的尽头,那片铅灰色天空与焦黑色大地相接的地方,开始有隐约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闪烁。
像大地在流血。
又走了半个时辰。
这次不用斥候回报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前方大约五里处,一片原本该是丘陵的地带,此刻已经被黑红色的东西覆盖。不是植被,是蠕动着的、不断翻涌的、密密麻麻的蚀妖。它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是单纯地聚在那里,像一片溃烂的、正在缓慢扩散的伤口。
而在那片“伤口”的前方,一道赤红色的线,死死地钉在那里。
是赤炎的前锋营。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无数赤甲的身影在黑潮中起伏、搏杀,看见赤红色的刀光一次次劈开黑暗,又瞬间被更多的黑暗吞没。看见有身影倒下,看见有新的身影补上,看见那道赤红色的线,在无边无际的黑潮冲击下,微微后缩,又猛地弹回,始终不曾断裂。
鼓声忽然变了。
从行进时沉重缓慢的节奏,变成了密集的、催命的急擂。咚咚咚咚!一声追着一声,一声赶着一声,像无数颗心脏在疯狂跳动,要把最后一点血都泵出来。
“全军——提速!”
苍溟的声音通过扩音法器,冰冷地响彻战场。
“吼——!”
十五万人齐声嘶吼,那声音如此猛烈,几乎要撕裂头顶低垂的云层。停滞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是冲锋。
不是盲目的冲锋。中军稳如磐石,左右两翼如巨钳般张开,向着那片黑潮包抄过去。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从闷雷变成暴雨。弓弩手在奔跑中张弓搭箭,第一波箭雨升空,在惨白的天光下划出无数道死亡的弧线,落入远处的黑潮。
青珞也动了。
她没有冲在最前面——那不是她的位置。她催动汐云,保持着与中军同步的速度,但方向微微偏左,朝着战场的侧翼移动。那里有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是预定的位置。
汐云的速度很快,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风猛烈地扑在脸上,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咆哮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但她奇异地很平静,平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玉璜与心跳同频的、沉稳的搏动。
登上高地。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战场,如同地狱的画卷,在眼前铺开。
正面,赤炎的前锋营还在死战。那道赤红色的线已经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变成了无数个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是一个赤甲的身影,在十倍、百倍于己的敌人中疯狂砍杀。更远处,左右两翼的联军已经与黑潮的边缘接战,像两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激起冲天黑烟。
而在战场的最深处,那片黑潮最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中心,一座由森白骨骼和蠕动黑泥搭建的高台,正缓缓升起。
高台上,立着一道身影。
太远了,依旧看不清面目。但那袭黑袍,在翻涌的黑色气息中猎猎飞舞的姿态,那种仿佛是整个黑暗源头、所有疯狂与死亡主宰的气息——
幽昙。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看脚下的战场,只是微微抬着头,望向这边,望向高地上的青珞。
四目相对的瞬间。
玉璜骤然滚烫,烫得青珞几乎要叫出声。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鲜血,崩塌的山河,星辰坠落,大地裂开深渊……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沉在无边黑暗最深处、冰冷地俯瞰着一切、带着千年积怨与疯狂的眼睛。
“青珞!”
一声厉喝将她从幻觉中惊醒。
是赤炎。他不知道何时冲到了高地附近,浑身浴血,铠甲上挂着碎肉和污秽,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但他握刀的手很稳,那双总是燃烧着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她。
“别看那边!”他嘶吼,声音被战场喧嚣撕扯得破碎,“稳住心神!做你该做的事!”
青珞猛地闭上眼,又睁开。
幻觉散去,战场真实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臭,却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她对赤炎点了点头,抬手,按住了胸前的玉璜。
然后,她催动了力量。
不是攻击,是净化。
以她为中心,一层柔和的、月华般清辉的光晕荡漾开去。光晕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蚀妖带来的阴冷、污秽、令人窒息的气息,如同冰雪遇到阳光,开始迅速消融。离得近的士兵们精神一振,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手中的兵器都轻快了几分。
更远处,那些被蚀妖抓伤、伤口开始发黑溃烂的士兵,伤口处的黑气在清辉的照耀下,发出“嗤嗤”的轻响,化作黑烟飘散。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了。
这是她的战场。
不是冲锋陷阵,不是斩将夺旗。是守住这片阵地,净化污秽,稳定人心,给那些在前方拼杀的人,一个可以喘息、可以相信背后干净的“后方”。
赤炎看到光晕荡开,看到士兵们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凶狠的战意取代。他最后看了青珞一眼,转身,重新杀入那片黑潮。
“来吧。”青珞低声说,不知是对幽昙,对这场战争,还是对自己。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高台上那道黑袍身影,手中玉璜的光芒,越来越亮。
大军已经全部投入战场。
十五万人,对无边无际的黑潮。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术法爆裂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吞噬一切的、原始的轰鸣。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哭泣,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而在这片血色混沌的中心,高地上,一点月华般清冷的光,稳稳地亮着。
像暴风雨夜里,灯塔上不灭的火。
像无边黑暗中,不肯屈服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