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祭坛内的惊天对决撼动天地,而祭坛之外,那绵延百里的主战场上,真正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帷幕。
风是腥的。
不是血腥,是某种更陈腐、更令人作呕的气味——蚀妖被净化时蒸腾的恶臭,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再搅进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起的土腥,还有焚烧尸体产生的焦臭。这些气味被战场上的狂风搅拌在一起,灌进每个还活着的人的鼻腔里,成为这场战争最真实的注脚。
声音是撕裂的。
喊杀声早已变了调。起初是整齐的战吼,带着必死的决心;几个时辰后,那些声音嘶哑了,破碎了,只剩下本能般的咆哮和哀嚎。兵器碰撞的金属撞击声密密麻麻,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其间夹杂着蚀妖那非人般的尖啸,伤者倒地的闷响,战马濒死的悲鸣,还有——那最令人心悸的声音——铠甲被利爪撕裂、骨骼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
视野是模糊的。
不是因为硝烟——虽然确实有烟雾,是术法燃烧后的焦烟,是某些蚀妖释放的毒雾,被后方的净化阵法勉强驱散。模糊是因为血。溅到面甲上的血,顺着额头流进眼角的血,倒下的同伴身下漫开的血泊。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左翼!左翼顶住!”
一个满脸是血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白骨从肩甲处刺出来,但他浑然不觉,右手的长枪每一次突刺都精准地捅穿一只蚀妖的核心。他身后的战旗已经残破,旗面上绣着的家族纹章被血污浸透,几乎辨认不出。
这里是北线,赤炎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如今接替他的是他麾下最悍勇的副将。防线像一道被洪水反复冲击的堤坝,每一次蚀妖的冲锋都带走数十、上百条生命。士兵们组成枪阵,长枪如林,可蚀妖太多了,多到令人绝望。它们从地底钻出,从天空扑下,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士兵砍倒一只,还没抽出兵刃,就被另一只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放箭!”
后方的箭雨勉强覆盖,带着净化符文的箭矢钉进蚀妖群,爆开一团团微弱的白光。被直接命中的蚀妖会哀嚎着化为黑烟,但更多的只是被阻挡片刻,又嘶吼着冲上来。弓箭手的臂膀早已麻木,箭囊一个个见底,补充上来的箭矢越来越少。
“没箭了!将军,箭矢快没了!”
“那就用刀!”那断臂的将领吼道,一脚踢飞一只试图攀上防线的蚀妖,“用牙咬!用头撞!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钉死在这里!身后是什么?是刚刚疏散出去的百姓!是我们的家!”
他吼完,猛地咳出一口血,却看也不看,长枪横扫,将三只蚀妖拦腰斩断。黑血溅了他一身,在铠甲上滋滋作响——那血带着腐蚀性。
西侧战场,情况又有所不同。
这里的蚀妖并非最强,却最是歹毒。它们喷吐的毒雾粘稠如实质,哪怕吸入一丝,肺腑便如火烧。地面上倒下的尸体,许多并非死于利爪,而是面色紫黑,七窍流血。
“屏息!用清心符!”
青岚不在这里,但他留下的弟子和医宗修士们正在拼命。一个个淡绿色的净化阵法在军阵中亮起,勉强撑开一小片可供呼吸的空间。医修们穿梭在伤员之间,手上泛着治疗术的微光,可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灵力快要耗尽了。
一个年轻的医修跪在一个士兵身边,双手按在那士兵被毒雾腐蚀得可见肋骨的胸膛上,绿光艰难地渗入。那士兵还是个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眼睛瞪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着。
“娘……冷……”
“坚持住!你能活!我说你能活!”年轻的医修眼泪涌出来,拼命压榨着丹田里最后一点灵力。
绿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少年士兵眼中的光也散了。
年轻的医修瘫坐在血泊里,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双手,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哭。旁边一个老兵一把将他拽起来,耳光扇在他脸上:“哭什么!救下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放眼望去,需要救的人太多了。担架抬走的,许多在半路就没了声息。临时搭建的医帐早已人满为患,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和药草味、腐臭味混杂,构成地狱特有的气息。
中路,是压力最大的主攻方向。
这里直面幽昙麾下最精锐的、尚保留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的部队。他们披着统一的黑色重甲,沉默如铁,阵型严整,进退有度,与狂暴的蚀妖潮形成了可怕的互补。他们的武器上缠绕着不祥的黑气,每一次挥砍,都能轻易撕裂联军士兵的护甲和血肉。
“结阵!龟甲阵!”
盾牌手咬着牙,将巨大的塔盾重重顿在地上,连成一片钢铁的城墙。后面的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这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步兵阵型,用无数代战争积累的血的教训写成。
黑甲士兵沉默地压上来。他们不喊叫,不咆哮,只是沉默地推进,用手中沉重的兵刃砸、砍、劈。盾牌在重击下变形,持盾的士兵虎口崩裂,口鼻被震出鲜血,却一步不退。因为身后就是同袍,退了,阵型就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一个黑甲士兵的战锤砸碎了盾牌,也砸碎了后面士兵的胸膛。缺口出现的瞬间,三四把联军的长枪也同时捅穿了他的铠甲。他倒下时,面甲下露出的半张脸年轻得过分,眼神却空洞死寂,仿佛早已没了灵魂。
“补位!”
后面的士兵红着眼睛顶上去,用肩膀抵住破损的盾牌,用身体堵住缺口。战斗到了这个地步,什么武艺、什么招数都成了笑话,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你要我死,我也要你死。
羽商负责的情报网络和战场调度,此刻也到了极限。传令兵在战场上穿梭,每一个都要冒着被流矢、被蚀妖撕碎的风险。旗语在烟尘中难以辨认,号角声被各种惨叫淹没。命令的传递越来越慢,前线的将领往往只能凭本能和眼前所见做出判断。
“右翼蚀妖潮后方出现新的波动!疑似有大型单位!”
“中军左前方黑甲部队阵型变化,他们要穿插!”
“我们的预备队还剩多少?全顶上去!哪里不行顶哪里!”
指挥高台上,临时接替羽商指挥的副手嗓子已经喊哑,眼中布满血丝。沙盘上的敌我态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代表己方部队的小旗一簇一簇地变暗、倒下。他握着令旗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更是因为每一个决策都意味着要将更多的生命填入那个无底洞。
而在整个战场的最上空,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伴随着清越或雄浑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