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史早有准备，取出一份名单，低声报了几个名字，多是中高层将领，分布在后勤、巡防等关键但非一线冲杀的位置。
“这些人，或曾受齐王提携恩惠，或其家族与齐王母族有旧，或……其驻地、负责的领域，可能与齐王过去的某些‘私产’、‘暗道’有牵连。平时或许无碍，一旦齐王有令，或北狄入侵恰与其防区相关，恐生变数。”
肃王将名单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中。“这些人，暗中留意，非有确凿证据，不可擅动，以免打草惊蛇，寒了将士之心。但需有预案，关键位置，要有可靠之人能随时接替。”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深夜。肃王送走二人后，毫无睡意。他深知，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皇帝。齐王若真有通敌实证，已非兄弟阋墙，而是叛国大罪。但如何禀报，却需斟酌。直接说怀疑齐王通狄？证据呢？目前只有内侍失踪和北狄接应队被截，以及几句模糊的供词。齐王完全可以辩称内侍私自潜逃，甚至反咬一口是有人栽赃陷害。父皇会信吗？在刚刚强调“天家亲情”、“莫失根本”之后，立刻呈上如此骇人的指控，会不会让父皇觉得自己急于铲除兄长、手段酷烈？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至少是那老内侍的人或物。或者，从北狄那边打开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肃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高速运转。一道道密令通过不同渠道发往北境和北狄。肃王本人则更加勤勉地处理公务，尤其关注北境粮草、防寒物资的调配情况，并提出数条加固边堡、增加游骑侦察频率的具体建议，在朝议上获得通过。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忧心边事、恪尽职守的亲王。
皇帝对他的务实颇为赞许，在一次单独奏对时，甚至主动问起：“北境今冬防务，依你看，可还有疏漏？”
肃王心头一动，谨慎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日详查各镇呈报，大体周密。然北狄新败，其心难测，且隆冬时节，狄人为生存，小股掠边往往更频。儿臣以为，除常规戍守，须格外警惕其精锐小队渗透，或勾结内应，坏我关防。已建议各镇加强暗哨，排查边境易于潜越之径。”
皇帝目光深邃，看了他片刻，缓缓道：“你想得周全。齐王在北境多年，熟知边防，虽已幽禁，其旧部……你可有关注？”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肃王背脊微挺，知道这是父皇的试探，也是提醒。他坦然道：“儿臣确有留意。北境将士多数忠勇，然齐王兄长经营日久，难免有少数人念旧或牵扯过深。儿臣已与兵部、枢密院同仁暗中梳理，做到心中有数，以备万一。然无实据，绝不敢妄动，以免动摇军心。”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他的分寸感。“嗯，心中有数便好。水至清则无鱼，但也不能让污浊坏了根基。你把握好这个度。齐王……朕留他在北境，是给他，也是给天下人一个机会。希望他能悔悟。”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
“父皇仁德。”肃王垂首。他从皇帝的话里听出了警告：可以防范，但不要轻易动刀。皇帝仍然希望齐王能“悔悟”，至少表面上如此。这更让肃王确信，在没有铁证之前，绝不能轻易抛出“通狄”的指控。
七日后，北境终于传来消息，却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墨骊的人成功潜入了苍榆山别院那老内侍的住处。此人房间极其简朴，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显然早有准备或被仔细清理过。然而，在拆开其床板夹层时，发现了一小块未曾完全烧尽的羊皮纸角，边缘焦黑，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和半个奇特的符号。字迹是北狄文，经辨认，大致是“……王诺……山南……鹰眼……”；而那半个符号，像是一把扭曲的钥匙，又像某种图腾标记。
“‘王诺’，很可能指的就是‘王子之诺’或‘汗王承诺’；‘山南’，苍榆山以南，正是边境几个重要隘口的方向；‘鹰眼’……可能是指某个观察哨、了望塔，或者代号。”孙先生分析道，“这残片，极可能是那密约的副本一角，或记载关键信息的一页。老内侍匆忙销毁，未能尽焚。”
坏消息是，那老内侍如同人间蒸发，搜索队伍在接应点方圆百里内细细篦过，只找到一些疑似狄人留下的痕迹，以及一处隐蔽山洞里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人却杳无踪迹。很可能已被北狄接应队用其他更隐秘的路线带走，甚至……已经灭口。
与此同时，玄甲卫从北狄传来密报：王庭内部近日确有暗流。哈鲁从边境被短暂召回，与汗王及几位核心贵族密议数次。有风声说，南边来了“贵客”，但被严密保护，无人得见真容。北狄左贤王部下的一支精锐骑兵，以“冬季狩猎训练”为名，正向靠近大周边境的草场移动，人数约三千，动向不明。
“贵客”……肃王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失踪的老内侍，或者他携带的密信！北狄果然收到了东西，并且已经开始谋划！
而齐王别院方面，齐王赵王礼依旧每日读书、练字、打坐，偶尔向看守询问老内侍的“病情”和寻找进展，神色间忧虑不似作伪。看守回报，未见其有任何异常联络或举动。
“好深的城府。”肃王冷笑。齐王这是打定了主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要老内侍和密约原件不落在大周手里，他就永远可以抵赖。而北狄方面，只要利益足够，也不会轻易出卖他这枚可能还有大用的棋子。
证据链在这里断了。仅有羊皮纸残片和北狄的异动，不足以给一位亲王定下叛国重罪，尤其皇帝目前的态度还是以观后效。
“殿下，我们是否要加强对齐王别院的监控，甚至……”沈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