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林枫其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混沌帝玉在胸口发光,不是往日那种能撕裂苍穹的混沌色神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初春朝阳般的暖光。剑身也没有吞吐锋芒,只是平平淡淡地递出,像老农递出锄头,像书生递出毛笔。
可就是这样一剑,撞上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巨手掌心,日月星辰的虚影在流转,每一颗星辰都散发着毁灭的气息。那是玉神境的力量,是真实世界站在巅峰的存在——青玉圣主隔空一击,足以让整个翡翠大陆颤栗。
剑尖点在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破耳膜的巨响。
只有“啵”的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然后,那只仿佛能握住天地的巨手,从剑尖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像摔碎的瓷器,眨眼间布满整个手掌。
巨手的主人似乎愣住了。
裂缝中,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闷哼。
下一刻,巨手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还悬在空中,像一只惊愕的眼睛。
祭天台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玉冥子瘫在地上,断腕处黑血直流,眼中尽是绝望:“圣、圣主的手……被斩碎了?”
铁山张大了嘴,拳头还保持着轰出的姿势,却忘了放下。
苏婉清手中的玉符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林薇儿呆呆地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可刚才那一剑……
林枫收剑,胸口的光芒渐渐隐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斩玉剑,剑身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这把陪他征战多年的剑,在刚才那一次碰撞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
“老伙计,辛苦你了。”林枫轻抚剑身。
咔嚓。
斩玉剑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碎片,从他指间滑落,在阳光下闪着最后的光。
与此同时,林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口的混沌帝玉光芒完全熄灭,变得暗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他的眼睛——那双重新找回清明的眼睛,也开始迅速黯淡,最终变得和常人无异。
灵瞳,彻底消失了。
混沌帝玉,彻底沉寂了。
现在的林枫,从气息上看,就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哥!”林薇儿第一个冲过来,扶住他。
林枫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他看向空中那道空间裂缝。
裂缝正在缓缓闭合,但在完全闭合前,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裂缝那边传来:
“凡心照玉心……好一个林枫。本座记住你了。”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翡翠大陆,本座暂时不要了。但混沌帝玉……迟早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裂缝彻底闭合,消失不见。
压在王都上空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崩塌的祭天台上,照在惊魂未定的人群脸上,照在林枫苍白的脸上。
“结、结束了?”一个大臣颤声问。
玉龙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结束了。传令,清理现场,救治伤员。今日之事,列为皇室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传!”
他走到林枫面前,郑重行礼:“林兄,你又救了翡翠大陆一次。”
林枫苦笑:“这次代价有点大。”
他看着满地的剑碎片,心中涌起一丝怅然。斩玉剑毁了,灵瞳没了,帝玉沉寂了。他现在除了这具玉圣巅峰的肉身,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值得。”铁山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你那一剑……老子这辈子都忘不了。没有光,没有气,就那么一剑,把玉神的手给剁了!痛快!”
苏婉清也走过来,眼中含着泪光,却笑着说:“这下好了,以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林枫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是啊,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虽然付出了代价,但翡翠大陆保住了,他在乎的人都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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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王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比战前更加热闹。街道拓宽了,商铺增多了,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修士、旅人络绎不绝。
那场惊天动地的祭天大典,在官方的描述中,变成了一场“地龙翻身引发的意外”。玉冥子和内门余孽被说成是“趁乱作乱的邪修”,已经被林大帝诛灭。
百姓们不需要知道太多真相,他们只需要知道,日子太平了,可以安心生活了。
墨玉坊的招牌重新挂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赌石坊,而是一家书店。
店名很朴素,就叫“青史阁”。
掌柜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青衫文士,面容普通,气质温和,整天坐在柜台后看书。偶尔有客人进来,他就抬起头,笑着问:“想买什么书?”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是三个月前一剑斩碎玉神之手的林大帝。
“师父,您真要在这儿开一辈子书店啊?”墨尘一边整理书架,一边嘀咕。
他和阿土现在是青史阁的伙计,也是林枫唯二的弟子。
“开书店不好吗?”林枫翻着手中的《翡翠大陆编年史》,“清净,自在,还能看尽人间百态。”
“可您的手……”墨尘欲言又止。
林枫的手,现在连重一点的书都拿不稳。不是没力气,而是一用力就会颤抖。医生说,这是神魂受损的后遗症,需要长时间静养。
“这样挺好。”林枫笑了笑,“以前总想着握剑,现在握笔,反而更顺手。”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块颜色斑驳的石头。
“林、林先生……您能帮我看看这些石头吗?”少年涨红了脸,“我、我想攒钱给娘治病……”
林枫放下书,走到少年面前,接过石头。
他一块块地摸,一块块地看,偶尔还放在耳边听听。没有用灵瞳,只是用最基础的方法。
“这块褐皮石,别开了,里面是‘石心棉’,不值钱。”
“这块青皮石可以留着,虽然玉不大,但够给你娘抓几副药。”
“至于这块……”林枫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黑皮石,眉头微皱,“你在哪捡的?”
“城、城西乱葬岗……”少年小声说。
林枫仔细端详这块石头。石皮漆黑,表面有细密的鳞状纹路,和三个月前在鬼市见到的那块很像,但纹路更加……鲜活。
“石头留下,我给你十枚灵晶。”林枫说,“够你娘治病了。”
少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拿着灵晶跑了。
墨尘凑过来:“师父,这石头有问题?”
“嗯。”林枫将石头放在柜台上,“又是活玉种子。虽然只是残次品,但说明……内门的余孽还没清干净。”
阿土脸色一变:“那要不要告诉陛下?”
“不用。”林枫摇头,“玉龙霄这三个月已经够忙了,重建王都,安抚民心,清剿余孽……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处理。”
他看向墨尘:“今晚你跟我去趟城西。”
“就我们俩?”墨尘有些紧张,“师父,您现在……”
“放心,你师父还没废到那种程度。”林枫笑了,“对付几个藏头露尾的余孽,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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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城西乱葬岗。
这里比三个月前更加荒凉,连鬼火都少了。战争结束后,官府组织人手将大部分尸骨迁葬,剩下的一片狼藉。
林枫和墨尘来到少年描述的位置——一座被挖开的老坟。
坟里没有棺材,只有一个深坑,坑底散落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全是活玉种子。
“他们在用乱葬岗的阴气喂养种子。”林枫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虽然母种毁了,但这些子种还在缓慢生长。等长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新的污染源。”
墨尘咬牙:“真该死!人都死了还不安生!”
“贪婪是这样的。”林枫将石头收进布袋,“走吧,去找‘养玉人’。”
两人在乱葬岗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庙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有人影晃动。
林枫做了个手势,墨尘会意,绕到庙后。他自己则直接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庙里供着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点着三盏油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跪在蒲团上,正对着神像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老者缓缓转身。
“你来了。”他嘶哑地说,好像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你知道我会来?”林枫问。
“能看出活玉种子的人不多。”老者站起身,佝偻着背,“整个翡翠大陆,除了内门的人,就只有你了,林大帝。”
林枫打量着他:“你是内门的余孽?”
“余孽?”老者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只是个被抛弃的棋子罢了。母种被毁,大阵崩溃,我们这些负责喂养子种的人,就成了弃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这是‘噬魂符’,母种被毁的瞬间,符就启动了。我的神魂每天都在被吞噬,最多还能活三天。”
林枫沉默。
“临死前,我想做件好事。”老者指着破庙后堂,“那里有个地窖,地窖里关着三十七个孩子,都是我这三个月从各地抓来的,准备用来血祭喂养种子。现在用不上了,你带他们走吧。”
墨尘从后门冲进来,直奔后堂。
很快,他脸色铁青地回来:“师父,确实有三十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不过十二。都饿得皮包骨头……”
林枫看着老者:“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曾有过孩子。”老者眼中流下浑浊的泪,“他们被内门抓去炼了玉傀……我这辈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那些孩子……不该死。”
他跪下来,砰砰磕头:“林大帝,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看在这些孩子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
林枫没有扶他,只是问:“内门在翡翠大陆,还有多少人?”
“不多了。”老者摇头,“祭天大典后,大部分都撤回了真实世界。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弃子,或者……一些隐藏很深的‘暗子’。”
“暗子?”
“内门培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棋子,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老者惨笑,“只有当特定的指令触发时,他们才会觉醒,执行任务。”
林枫心中一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暗子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老者摇头,“我只知道,暗子的身份千奇百怪,可能是街边卖烧饼的老汉,可能是青楼里的花魁,甚至可能是……朝堂上的大臣。”
他顿了顿:“但暗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蛇形印记,平时看不见,只有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激发。”
林枫记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老者,“青玉圣主,还会再来吗?”
老者沉默良久。
“圣主在闭关冲击‘玉神中期’,这次出手是不得已。等他出关……一定会来。而且下一次,不会只是隔空一击。”
说完,他取出那枚黑色玉符,用力捏碎。
玉符炸开,化作一团黑雾将他笼罩。黑雾中传来痛苦的嘶吼,几个呼吸后,嘶吼声停止,黑雾散去,地上只剩一具干尸。
老者用最后的力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林枫叹息一声,对墨尘说:“带孩子们回去,交给善堂。今晚的事,不要声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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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墨尘忍不住问:“师父,那些暗子……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