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翰渊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开后，办公室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消散，但一种沉郁的凝重却沉淀下来。
陆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个踉跄消失在街角的苍老背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事态按预定轨道发展的冷静。
他深知陆翰渊此刻内心的煎熬，但那并不能动摇他分毫。有些债，必须还；有些错，必须付出代价。
傍晚，陆远回到青山村家中。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灶间飘出饭菜的香气，与省城陆家那冰冷的绝望仿佛是两个世界。
饭桌上，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李桂兰敏锐地察觉到儿子似乎有心事，不住地给他夹菜。
陆建国虽然沉默寡言，但那双经历过太多风霜的眼睛，也看出了陆远眉宇间一丝未散的冷意。
饭后，陆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合作社办公室或者回自己房间，而是给父亲泡了一杯浓茶，坐在了他对面。
“爹，”陆远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今天，陆翰渊来县城找我了。”
“哐当。”
陆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烫红了他粗糙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那双一贯温厚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骤然收缩，锐利如鹰，紧紧盯住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他……他来做什么？”
李桂兰正在收拾碗筷，闻言也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担忧地看向儿子和丈夫。
陆远将父亲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微涩。他知道，那个名字，那个人，始终是父亲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一碰就流血的伤疤。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将今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包括陆翰渊的卑微乞求、自己的两个条件，以及对方最后的崩溃和那句“考虑考虑”，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随着陆远的讲述，陆建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当听到陆远提出的“公开登报道歉”和“交代陆志华问题”这两个条件时，他眼中更是爆发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桂兰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围裙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想起了丈夫这半辈子受的苦，想起了省城那场刻骨铭心的羞辱，想起了那个偷走她丈夫人生的贼一家如今的风光……她恨啊！
许久，陆建国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与内心某种巨大的情绪搏斗。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激烈情绪已经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近乎慈悲的平静。
他看向儿子，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小远，”陆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做得对。那两条，提得好！是该让他们还你爹一个清白！是该让那些黑了心肝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肯定，让陆远心中一定。
但紧接着，陆建国话锋一转，那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放在了陆远的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
“但是，小远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他半生的苦难与挣扎，“药……给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