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跨洋家书(1 / 2)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晚。

四月的查尔斯河畔,积雪刚刚融化,露出枯黄草坪。

陆明辉抱着书本从哈佛图书馆走出来,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他穿着卡其裤和深蓝色毛衣,头发梳理整齐,典型的中国留学生打扮。

“明辉!”

邮局管理员约翰在窗口挥手,“有你的挂号信,从中国来的。”

陆明辉快步走过去。

信封很厚,贴着十张八分邮票。母亲熟悉的字迹写着英文地址,汉字部分被邮局用红笔标注了拼音。

“谢谢。”

他接过信,心跳莫名加快。

回到租住的公寓,合租的美国同学汤姆正在听摇滚乐。

“陆,要一起吃饭吗?”

“等会儿。”

陆明辉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台灯洒下昏黄的光,照在泛黄的信封上。

他用裁纸刀小心拆开。

第一页是母亲的字,笔画颤抖:

“明辉我儿:见信如晤。家中发生重大变故,你父亲他……”

墨水在这里洇开一片。

陆明辉皱皱眉,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因严重经济问题,被组织审查。去年十月被判刑二十年,现已送往农场改造。”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擦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汤姆,把音乐关掉!”

外面安静下来。陆明辉重新坐下,手指捏得信纸发皱。

第二页详细写了经过:

“事情要从一个叫陆远的人说起。他是你爷爷早年失散的儿子的儿子,从农村来省城认亲……”

“你父亲当时在计委工作,按政策不能随便认亲。但那人怀恨在心……”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举报你父亲在钢材指标上存在问题。组织查实后……”

“二十年啊!明辉,你父亲今年才五十三岁……”

信纸从手中滑落。

陆明辉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中国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他去年暑假回国时,父亲还在计委大楼里办公。

那个威严的、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捡起第三页。

母亲写了家里的现状:

“组织收回了房子,我们搬到筒子楼。我的工作也受影响,从办公室调到资料室……”

“你爷爷登报道歉后,再没人来家里。以前那些叔叔阿姨,现在路上遇见都低头走过……”

“明辉,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但你是家里唯一的希望了。”

信的最后,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如果可能……能不能回来一趟?妈一个人撑不住了。”

落款日期是1977年1月15日。

寄了整整三个月。

窗外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陆明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汤姆敲门:“陆,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干涩。

他打开台灯,重新读信。这次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陆远。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农村来的……认亲被拒……怀恨在心……举报报复……”

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

陆明辉想起去年回国时的一些细节。父亲确实提过有个乡下亲戚来闹事,但当时说得轻描淡写。

“想攀高枝的,不用理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拉开抽屉,找出相册。全家福照片上,父亲坐在中间,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

母亲站在旁边微笑。

自己穿着白衬衫,站在父亲身后。那是1975年夏天,出国前拍的。

“明辉啊,到了美国要好好学习。”

父亲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学成回来,为国家建设出力。”

照片里的笑容还在。

人却已经在劳改农场。

陆明辉合上相册,走到窗前。波士顿的夜景繁华璀璨,查尔斯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

这个世界如此割裂。

他在这头读书、讨论哲学、听爵士乐。母亲在那头住在筒子楼,每天面对冷眼。

而父亲……

二十年。

他计算时间。父亲今年五十三,服刑期满七十三。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