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露出五颗饱满圆润的冬枣,枣皮透着暗红的光泽,还带着点自然的果香。易枫捏起一颗,递到邢秉懿嘴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哄劝:“来,尝尝这个,甜的,能压一压麦饼的糙味。”邢秉懿咬着麦饼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指尖的冬枣。在金国的这些年,她早就忘了“甜”是什么滋味,每日能果腹的只有难以下咽的粗粮,偶尔能见到的果子,也都是金兵吃剩的残次品。此刻看着这颗完好的冬枣,她的喉咙轻轻动了动,顺从地微微张口。易枫轻轻将冬枣送进她嘴里,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唇瓣,只觉得那触感柔软得像雪,他下意识收回手,耳尖竟也泛起一点热。邢秉懿小口嚼着冬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那甜味不似蜜糖般浓烈,却带着自然的温润,一点点漫过味蕾,连带着心里的苦涩都淡了些。她的眼睛亮了亮,看向易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剩下的你拿着,饿了就吃一颗。”易枫将剩下的四颗冬枣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小心翼翼把冬枣拢在掌心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是他见她以来,第一次露出这样轻松的神情,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姑娘,让她原本就秀美的脸庞,多了几分鲜活的灵气。
“你看,吃点甜的,是不是就没那么伤心了?”易枫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雪粒,声音里带着笑意,“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更多甜的等着尝,别总把心思放在那些糟心事上。”
邢秉懿攥着手里的冬枣,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初绽的梅,带着历经苦寒后的柔韧,让易枫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战马继续前行,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山洞轮廓。洞口隐约透着一点火光,显然是朱琏她们还在等着。易枫松了口气,勒紧缰绳,让战马放缓速度,朝着山洞走去。
“易枫!”洞口的朱琏最先听见马蹄声,连忙起身迎了出来,赵福金和赵富金也跟着凑到洞口,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期盼。当看到易枫怀里还坐着一个女子时,三人都愣了愣,随即快步走上前。“这位是……”朱琏看着邢秉懿,认出她身上的衣袍虽显凌乱,却带着几分宋廷旧制的纹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语气里满是温和,没有半分疏离。易枫翻身下马,又伸手将邢秉懿扶了下来,才对朱琏解释道:“她是邢秉懿邢娘子,之前被完颜宗贤掳走,我恰巧遇到,便把她救了出来。”
“邢妹妹?”赵福金听到“邢秉懿”三个字,眼睛猛地一红,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赵富金也红了眼眶,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看着邢秉懿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邢秉懿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感受着赵福金掌心的温度,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思念瞬间涌了上来,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而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她哽咽着开口:“皇后娘娘……福金姐姐……我……我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朱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也泛了红,“快进山洞吧,里面生了火,暖和。我还留了点热汤,你喝了暖暖身子。”
易枫看着几人相认的场景,悄悄退到一旁,将怀里的棉衣拿出来放在洞口,又去给战马添了点草料。山洞里传来女子们轻声的交谈声,夹杂着偶尔的啜泣,却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反而带着一种劫后重逢的暖意。他抬头看向夜空,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格外明亮,照得雪地一片晶莹——就像邢秉懿那样,历经黑暗,终是寻回了一点光亮,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护着这光亮,让她们在这乱世里,能多一点安稳,多一点甜。山洞里的火堆噼啪作响,将周围的寒气驱散了大半。易枫看着邢秉懿始终沉默的模样,心里清楚她在金国这些年,怕是连一顿热乎的饱饭都没吃过——浣衣院的粗粮掺着砂石,金营里的残羹冷炙更是难以下咽,哪里尝过像样的吃食。他起身走到洞口,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几样他独有的调味料:细白的盐粒是他在盐矿附近提纯的,还有两种粉末,一种鲜醇提味,一种能让肉香更浓,是他这些年在山林里摸索着用草药和谷物发酵制成的,从不轻易示人。
架在火上的野猪肉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表皮渐渐泛起金黄,肉香混着松木的烟火气,在山洞里弥漫开来。易枫用匕首将肉划开几道口子,均匀地撒上盐和那两种粉末,指尖翻动间,调味料很快融进肉里,让原本就浓郁的香气更添了几分诱人的鲜。朱琏和赵福金姐妹坐在一旁,看着易枫熟练的动作,鼻尖萦绕着肉香,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们在北上途中,也许久没吃过这样像样的烤肉了。
邢秉懿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偶尔会随着易枫翻动烤肉的动作转过去,又很快落回火堆里。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之前易枫给她的冬枣核,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仿佛还没完全从金营的噩梦里走出来。“肉好了,大家先垫垫肚子。”易枫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野猪肉用匕首切成几块,先递了一块给邢秉懿——这块肉选的是最嫩的里脊肉,几乎没有筋络,还特意多烤了一会儿,让肉质更软,方便入口。
朱琏和赵福金姐妹也各自接过烤肉,小口吃了起来。野猪肉带着炭火的焦香,又被调味料衬得格外鲜美,几人都吃得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咀嚼声和火堆的噼啪声在山洞里回荡。
邢秉懿捏着手里的烤肉,指尖能感受到肉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鲜香。她迟疑了片刻,轻轻咬了一小口——肉质软嫩,鲜美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盐的咸香和那两种调味料的鲜醇完美融合,没有一点腥味,比她记忆里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做的肉还要好吃。她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偶尔会掠过易枫忙碌的身影——他正将剩下的烤肉分好,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柴,动作利落又沉稳,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温和。
很快,邢秉懿就吃完了手里的烤肉。易枫见她放下了骨头,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温热的肉:“还要吗?这还有,不够再烤。”邢秉懿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满足,也多了几分安定。易枫又问:“吃饱了吗?”这次,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比之前清晰了些:“嗯,吃饱了。”
易枫见她状态好了些,心里也松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夜色已经深了:“时间不早了,这么晚了,大家先睡觉吧。”他将山洞角落铺好的干草拢了拢,又把之前带来的棉衣拿了几件铺在上面,做成一个简单的床铺,“你们四个挤一挤,盖着棉衣,应该能暖和些。我守在洞口,有动静会叫醒你们。”朱琏点了点头,拉着邢秉懿和赵福金姐妹走到干草旁,四人钻进铺好的棉衣里,挤在一起,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口易枫轻轻走动的声音。
邢秉懿躺在最里面,盖着柔软的棉衣,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悄悄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易枫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落在山洞的石壁上,时而靠着洞口的岩石,时而起身检查火堆,始终保持着警惕。她想起他在金营里为她斩敌、为她报仇的模样,想起他给她冬枣、为她烤肉的温柔,想起他说“你一点都不脏”时的坚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绝望,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不知道这个白发蓝瞳的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自己,更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可此刻,看着他守在洞口的身影,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她却第一次在这乱世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渐渐沉重,才在温暖与安稳中,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了许久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