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棂外还透着几分熹微的凉意,邢焕便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侧躺着,目光直直盯着帐顶的青纱,昨夜那场光怪陆离的梦,此刻正像潮水般在脑海里翻涌——玄黄世界的紫宸殿、银发蓝眸的少年帝王、易枫孤身救宗室的铁血、赵构割地求和的昏聩,还有最后易枫南下逼宫的决绝,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
“这真的是个梦吗?”邢焕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在被面上轻轻摩挲,满是犹疑。梦里那个玄黄世界的易枫,与眼前这个体贴照顾秉懿的女婿,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仿佛藏着他从未触及的深邃。他想起易枫白日里谈及易军时的沉稳,想起他怒骂赵构时的锐利,那些特质,倒真像极了梦里那个能独战千军、搅动风云的帝王。可转念一想,玄黄世界、跨时空救赎,这些事太过离奇,若非亲梦所见,他断不会相信。“难道是我近日听多了易军的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皱紧眉头,试图用“臆想”来解释这场梦,可梦里易枫救秉懿时喂她冬红枣的细节、那句“你和雪一样干净”的温柔,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否认。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梦里那个“没有易枫”的世界——秉懿堕马损胎、遭金兵凌辱、在浣衣院受尽折磨,最后在五国城含恨而终,连赵构的一句真心牵挂都未曾等到。“若没有易枫,秉懿真的会落得那般下场吗?”邢焕的心脏猛地一揪,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将梦里的惨状与如今秉懿的安稳对比——如今的秉懿,怀着身孕,被易枫捧在手心,有家人陪伴,有温暖的家,这一切,全是易枫带来的。他翻身坐起,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复杂难辨,这场梦,到底是真是假,易枫到底是谁,他竟一时没了答案。
而在隔壁的内室里,暖意正透过锦被漫开。邢秉懿早已醒了,她侧躺在床榻上,头轻轻靠在易枫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易枫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闭着,少了几分统帅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邢秉懿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想起昨夜他还在灯下帮自己揉着发胀的小腿,低声说着“等回了咱们的地盘,就找最好的医官给你调理”,心里便像被温水浸过,甜丝丝的。
她悄悄往易枫怀里缩了缩,双手轻轻搂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烟火气。从前在金国的日子里,她从未敢奢望过这样的安稳——能躺在爱人怀里醒来,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忍受屈辱,只有满室的温暖与踏实。“夫君……”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他的好梦。看着易枫熟睡的模样,她忽然觉得,不管过去经历过多少苦难,只要此刻能与他相守,便足够了。
易枫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口中还含糊地说了句“再睡会儿”。邢秉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逗笑,眼底的幸福更浓了,她乖乖地不动,继续靠在他怀里,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只觉得这样的时光,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床榻上,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书房里的邢焕还在为梦境纠结,而内室里的温情,却早已将清晨的凉意驱散,成了这乱世里最珍贵的慰藉。
忠州的清晨,街市刚褪去夜的寒凉,青石板路上便热闹起来——挑着菜筐的农户、叫卖糖人的小贩、提着食盒的仆妇,脚步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乱世里难得的烟火气。陈思恭身着常服,慢悠悠地走在街边,他刚卸了京畿路的巡查差事,回忠州休整几日,想着趁晨光正好,逛逛这久违的家乡街市。
他是右武大夫、忠州团练使,早年在京西军待过,后来又随宋军驻守淮南西路,见惯了军营的肃杀与官场的应酬,此刻倒觉得市井的嘈杂格外舒心。可刚走到东街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邢焕府的大门上——那门口站着两名身着灰布劲装的士兵,腰间佩着环首刀,肩背挺直如松,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易”字。
“易军?”陈思恭眉头猛地一皱,心里满是疑惑。他在淮南西路时,常听斥候禀报易军的动向——这支军队向来活跃在京畿路、京东路一带,要么与金兵周旋,要么在敌后劫掠粮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忠州?而且看这阵仗,分明是在守卫邢焕府第。邢焕是前朝旧臣,虽有声望,却无实权,易军为何会特意派士兵守护他的府邸?难道……易枫来了忠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陈思恭按了下去——易枫是易军主帅,此刻本该在北线与金兵对峙,怎会有空来这偏安一隅的忠州?他正想上前询问,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思绪。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的饼摊前围了不少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头发花白如枯草,脸上满是皱纹,正死死抓着一个刚烙好的麦饼,饼摊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急得满脸通红,伸手要抢回饼:“你这老东西,没钱还敢抢!这饼是我要卖钱给娃治病的!”
老乞丐却不肯松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里满是饥饿与绝望,看样子是饿到了极点,才不顾一切抢了饼。周围的百姓围着手足无措,有人低声议论:“这老乞丐也可怜,听说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也有人叹气:“可怜归可怜,也不能抢啊,这老板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那两名守在邢焕府门口的易军士兵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军士长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走到饼摊前,先按住了还在争执的两人,声音沉稳:“老乡,别慌,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饼摊老板见是当兵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从前见惯了宋军士兵,要么是借着巡查的名义索要财物,要么是看到争执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此刻见易军士兵过来,心里顿时慌了,连忙指着老乞丐道:“军爷,您看!他抢我的饼!我这饼是要卖钱给娃抓药的,他一句话不说就抢,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老乞丐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想去捡,却因为太过紧张,差点摔倒。他抬起头,看着易军士兵,眼神里满是恐惧,生怕自己会像从前遇到的宋军那样,被一顿打骂。周围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易军如何处置——在这乱世里,当兵的欺压百姓,早已是常态。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军士长没有去管地上的饼,也没有呵斥老乞丐,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乞丐的胳膊,声音放柔了些:“老伯,您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看您这样子,是饿坏了吧?来,跟我来,那边有棵老槐树,凉快,咱们去那儿坐坐。”
老乞丐愣愣地看着他,没敢动。军士长也不强迫,只是耐心地扶着他,慢慢走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让他坐在树根上。随后,他从腰间的包裹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麦饼——这是他自己的口粮。他拿起一个饼,递到老乞丐手里:“老伯,这个您先吃,垫垫肚子。”
老乞丐看着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军士长,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您真是活菩萨啊!”
“快别这样。”军士长连忙扶起他,又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老乞丐面前,“慢点吃,别噎着,就着水喝。”说完,他拿起另一个饼,自己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说:“老伯,以后再见到我们易军,别叫‘军爷’,我们担不起。我们易军,不是来欺压百姓的,是为了抗金而生,为了守护你们这些老百姓才打仗的。要是以后饿了、冷了,看到我们的弟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