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看着他,点了点头,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听你的。我们等,我们找。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绝不放弃。”
烛火依旧在书房里摇曳,映着地上的狼藉,也映着几人眼底的坚定。一个月的无讯,一场灵堂前的争执,没有让他们分裂,反而让他们更清楚——不管易枫是否还活着,他们都要守住这份抗金的基业,守住这中原大地的最后希望,等那个或许还在某个角落挣扎求生的君主,平安归来。
东京内院的晨雾还未散尽,朱琏已坐在窗前绣了半个时辰。指尖的银针第三次戳到指腹,血珠滴在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与雄鹰的羽毛绣线缠在一起,她却像是没察觉,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是易枫出征时走的方向,如今只余下满院飘落的梧桐叶,无声地诉说着秋意。
她低头看着锦帕,这是第三块了。前两块绣好的,本想托林萧送去军营,却被守卫以“军营事务繁忙,暂无需私人物品”为由退回。朱琏握着针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怎会不知道,这是赵羽他们在拦着,拦着她接触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人。昨夜她又梦见易枫了,梦里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城门口,她想跑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醒来时枕头湿了大半,怀里还紧紧抱着易承宇的小衣裳。
“母亲,爹爹今天会回来吗?”易承宇揉着眼睛走到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这孩子才四岁,却已懂得察言观色,近来总缠着问“爹爹在哪”,却从不哭闹,只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认字。
朱琏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晨雾:“会的,爹爹打完坏人就回来了。承宇乖,先去跟乳母吃早饭,娘把这最后几针绣完。”看着易承宇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她才敢让眼泪落在锦帕上——她是这内院的主心骨,若她慌了,福金、秉懿,还有两个孩子,就真的没了依靠。可那强撑的镇定,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裂出了细密的缝隙。
隔壁院落里,赵福金正把易枫留下的兵书往书架上放,书页因反复翻阅早已卷边,边角处还沾着她昨夜落下的泪痕。她故意把兵书摆得整整齐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底的慌乱——昨日她偷偷绕到营外,听见两个老兵低声说“将军怕是回不来了,宗泽老将军都设灵堂了”,她刚想追问,就被巡逻的守卫架了回去,只留下那句“夫人安心待在内院”,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福金姐姐。”邢秉懿抱着易念枫走过来,脸色苍白得没一丝血色。怀里的念枫才一岁不到,小脸蛋圆圆的,眉眼像极了易枫,此刻正攥着邢秉懿的衣襟,小声哼唧着。“我昨夜又没睡好,总觉得心慌,你说……临安那边,会不会有消息来?”
赵福金心里一紧,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别胡思乱想,临安那边若有消息,赵羽他们定会告诉我们的。易枫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却没底——宗泽设灵堂的事,她没敢告诉邢秉懿,这姑娘本就脆弱,若知道了,怕是要彻底垮掉。她看着邢秉懿眼底的青黑,看着念枫懵懂的小脸,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邢秉懿抱着念枫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昨日托人给易枫做的棉衣,又被退回来了。守卫说‘军营不缺棉衣’,可我明明听说,应天府那边降温了……”她低头看着念枫,小家伙正用小手摸着她的脸,她突然红了眼眶,“念枫还没满一岁,易枫答应过,要陪他过第一个生辰的……他不能食言的。”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士兵的喝问声,打破了内院的宁静。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这马蹄声急促,不像是易军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林萧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凝重:“夫人,不好了!临安派使者来了,说陛下有旨,要接你们三位,还有两位小殿下,去临安‘妥善安置’!”
“什么?!”邢秉懿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怀里的念枫被吓得哭了起来。朱琏连忙扶住她,指尖却冰凉——她知道,赵构这是要拿她们当人质,拿两个孩子当筹码,逼易军归顺!
而此时的应天府营帐内,临安使者正站在案前,手里举着明黄的圣旨,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赵将军,陛下旨意已下,易枫将军既已殉国,其家眷理当由朝廷照拂,还请即刻安排,送朱夫人、赵夫人、邢夫人及两位小殿下前往临安!”
“放肆!”赵羽猛地拔出佩刀,刀光闪过,劈开案上的文书,纸张纷飞间,他的眼神带着猩红的怒意,“谁说易枫殉国了?尸体都没找到,他就是没死!”他一步上前,刀尖直指使者,声音如惊雷般炸响,“想带她们去临安?除非我死!今日谁敢动她们一根手指,我赵羽第一个砍了他!”
张奈何、白玉堂、林萧、洛天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眼神冰冷地盯着使者和他身后的护卫。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使者被赵羽的气势吓得后退一步,却仍强撑着喊道:“赵将军,你这是抗旨!是要谋反吗?”
“谋反?”赵羽冷笑一声,刀尖更向前递了半寸,“我赵羽只认易枫一个首领!他若没回来,谁也别想动他的人!你们临安想拿她们当筹码,做梦!”他转头看向林萧,语气坚定,“传令下去,加强东京内院的守卫,任何人——包括临安的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半步!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是!”林萧立刻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使者看着赵羽眼中的杀意,看着帐内几位将领决绝的神情,终于慌了神——他本以为易枫已死,易军群龙无首,接走几位家眷是顺理成章的事,却没想到,赵羽竟如此强硬,连圣旨都敢违抗。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抗旨”的话,只能在护卫的护持下,狼狈地退出营帐。
营帐内,赵羽收刀入鞘,却仍能看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他绝不会让临安把朱琏她们带走,绝不会让易枫的家人成为筹码。他走到帐门口,望着东京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你一定要回来。我们会守住她们,守住你的家,等你回来。”
而东京内院,朱琏、赵福金、邢秉懿三人已得知了临安遣使的消息。邢秉懿抱着哭闹的念枫,脸色苍白;赵福金握着兵书,眼神里满是担忧;朱琏却缓缓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应天府的方向——她知道,赵羽他们会护着她们,可她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唯有易枫平安回来,她们才能真正安心。秋风卷起她的裙摆,也卷起她心底的期盼,她在心里默念:易枫,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