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易念枫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还沉浸在“爹爹是大英雄”的憧憬里,小手攥着邢秉懿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长大后要像爹爹一样保护娘亲。邢秉懿笑着应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儿子柔软的发丝,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落在庭院里那棵桂树的影子上。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易枫今晚陪着福金姐姐,明日,便该轮到她了。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轻轻砸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她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霞,连耳根都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儿子的衣襟,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甜蜜又羞涩的弧度。怀里的易念枫还在絮絮叨叨,她却没太听清,只觉得满心都是细碎的暖意,像揣着一团化不开的春光。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床榻边的摇篮上。朱琏半倚在软枕上,怀里搂着粉雕玉琢的幼子易承宇,指尖正一下下轻轻挠着他的掌心。小家伙约莫四五岁的年纪,脸蛋圆嘟嘟的,眉眼间竟有几分易枫的英气,他腻在朱琏怀里,晃着小短腿,忽然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我是怎么出来的呀?”朱琏闻言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小傻瓜,你当然是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呀。”易承宇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歪着头,小手摸上朱琏的小腹,又抬头看向她:“那我以前,是不是就住在娘亲肚子里呀?”“是啊。”朱琏的目光愈发柔和,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在老虎洞的光景。那时腹中已有了动静,山洞里的篝火明明灭灭,易枫每日奔波捕猎的身影,姐妹们轻声的关怀,还有那份在颠沛流离里,悄然滋生的安稳与暖意,都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印记。她轻轻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旋,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小的娃娃,在娘肚子里乖乖的,娘就知道,一定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易承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出小胳膊,紧紧抱住朱琏的脖子,软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娘亲真好,承宇要永远和娘亲、爹爹在一起。”朱琏的心瞬间被填满了,她闭上眼,唇角弯起一抹幸福的弧度,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帐内烛火摇曳,将被褥间交叠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易枫与赵福金并肩躺着,锦被只堪堪覆到腰际,他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深嵌的铁链疤痕,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郁。“自从收复了河间府,我还以为,距离燕云十六州,距离金国覆灭,只有一步之遥。”话音顿了顿,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怒意与痛惜,“可赵构那厮,为了他屁股底下的龙椅,竟不惜与金人勾结。他暗中策反我的手下,那守城的将军临阵倒戈,直接打开了城门放宋军入城。”“我的易军,毫无防备之下死伤惨重,险些全军覆灭。金人趁机反扑,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失地,一夜之间尽数失守。连洛天……我的爱将洛天,也战死在了乱军之中。”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身侧的赵福金,眸子里满是疼惜,没有半分迁怒,“福金,我知道你的一切都是真的。靖康元年冬,你贴身侍女李氏叛逃,向完颜宗望夸大你的美貌,让你成了金人必夺的‘筹码’。你父兄为了苟活,让开封府尹设局,以议事为名把你骗进宫中,在茶水里掺了迷药,等你昏沉后,裹进锦被混在歌妓里,偷偷抬进了宗望的营寨。”“你醒来时见着宗望,吓得战栗不止,却被他灌醉玷污,从此成了金营里任人摆布的玩物。宗望病逝后,你又被当作‘遗产’,分给了金国宰相完颜希尹,他的残暴比宗望更甚,你在他营中日夜受辱,生不如死。若不是我……,你恐怕早已像正史记载的那样,在天会六年八月殁于他的寨中,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可赵构呢?他躲在江南应天府称帝,忘了汴梁的屈辱,忘了你们这些被当作贡品送出的宗室女眷,如今为了权位,连我这抗金的力量都要绞杀。这样的南宋,这样的赵氏皇族,值得你念及半分血脉情分吗?”赵福金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易枫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帐外的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出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与悲凉——那些被迷药控制的无助、被铁链锁住的日夜、被当作货物转手的屈辱,还有父兄弃她如敝履的凉薄,都是正史里真实发生过的、刻在她骨血里的伤痛。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挪了挪身子,伸手环住易枫的脊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衣衫,指尖死死抠着他的肩胛,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我知道你心里苦。”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些失地是你带着弟兄们拿命换来的,洛天将军的牺牲,更是刻在你心上的疤。赵构和汴京那两位一样,眼里只有权位,根本不配坐拥天下。你不必因为我的出身有所顾忌,我虽是宋室公主,却早被那汴梁深宫、凉薄皇族弃之如敝履。”她顿了顿,侧脸贴上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沉重的心跳,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日你挥师南下,我赵福金,愿为你细数金人在汴梁的暴行,愿为你指证赵氏皇族的罪孽——我亲眼见过他们如何出卖宗室,如何苟且偷生,这些真相,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易枫的身子僵了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反手握住赵福金的手腕,指腹用力地按压着她腕间的疤痕,仿佛要将彼此的伤痛交织在一起,汲取支撑的力量。“等我们养精蓄锐,等我再一次率领易军,踏平金人巢穴,收复北方所有失地的那一日。”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沉冽而坚定,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我易枫,便登基称帝!届时,对金国,对南宋,我都不会再留半分情面!”赵福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泪水浸湿了枕巾,她抬起头时,眼底的雾气尚未散去,却凝着淬了冰的决绝。她抬手抚上易枫的脸颊,指尖划过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登基称帝?好。”一个字落下,像是压垮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对赵宋的眷恋,“我赵福金,生是汴京帝姬,却被父兄当作玩物,送入金营受辱。若非你,我早该埋骨他乡,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她的手往下移,攥紧了易枫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要收复失地,我便为你联络那些流落在北方的宗室旧部,告诉他们赵构的凉薄,告诉他们何为家国;你要灭金伐宋,我便站在你身边,对着天下人细数靖康之耻,细数赵氏皇族的罪!”“他日你登基,我不求后位,不求尊荣。”她凑近易枫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泣血的狠厉,“只求你许我一件事——破了临安城那日,带我去赵构的宫殿,让我亲手……烧了那把龙椅。”易枫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痕,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福金,别这么说。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命中注定,都是我的妻子。”赵福金身子一震,怔怔地望着他。过往那些浸满血泪的日子里,她听过的尽是羞辱与冷言,何曾有人这般将她捧在心尖,说她是妻子,是知己?眼泪又汹涌而出,这一次却带着滚烫的暖意。她攥着他的衣襟,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动容:“易枫……我一身污秽,满手伤痕,连自己都觉得不堪,你何苦……何苦这般待我?”她埋首在他胸膛,肩头微微耸动:“你要收复失地,我便陪你披荆斩棘;你要与金、宋为敌,我便与你同生共死。此生此世,我赵福金,只认你这一个相公,只做你易枫的妻子。”易枫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痕,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皮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福金,别这么说。我是你相公,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一身污秽,满手伤痕?这算什么。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美好的东西。你想想,有食草的动物就有食肉的动物,有羊就有狼,有天亮就有天黑。中原大地自诩天朝上国,可曾经的历史呢,也有过五胡乱华的劫难。世上没有完美的,从来都没有。”赵福金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望他,喉间哽咽得发不出声。过往那些被当作货物转手、被折辱践踏的日夜,像是一层厚厚的痂,被他这几句话轻轻剥开,露出底下从未被人疼惜过的柔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又猛地收紧,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可我……可我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那些日子,我活得像个没有魂的木偶,任人摆布,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她的声音细碎而颤抖,带着绝望过后的茫然:“是你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可我怕……怕这一身的脏污,会玷辱了你,玷辱了你想要的……想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