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朔风卷着碎雪，在江淮平原上呼啸肆虐。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整片旷野都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里。远处，临安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漫天烟尘，沉闷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过冻土，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烟尘之中，一面绣着“张”字的大旗猎猎作响。旗下，张俊身披重甲，面容沉凝如铁。他身后，杨沂中腰悬长刀，目光锐利如鹰；王德手握长枪，面色悍戾如虎。三万宋军铁骑，甲胄鲜明，戈矛如林，正朝着易军的驻地汹涌而来。“陛下有旨，易枫拥兵自重，割据江淮，意图谋反！今日我等奉旨讨贼，荡平逆寇，护我大宋河山！”张俊的声音透过凛冽的寒风，传遍全军，“三军听令，破阵之后，秋毫无犯——但诛首恶！”“诛首恶！诛首恶！”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枝头残雪簌簌坠落。三万宋军，皆是赵构从禁军之中精挑细选的锐士，盔明甲亮，杀气腾腾。他们的马蹄踏过之处，积雪飞溅，冻土开裂，声势骇人至极。而在旷野的另一端，赵羽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傲然而立。他身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手中紧握着一杆绣着“易”字的玄色大旗。凛冽的寒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冷冽与锐利。他身后，三千易军精锐，肃立如松，鸦雀无声。这三千人，皆是从淮河防线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百战之师。他们的铠甲上，还留着那日与金兵厮杀时的血痕与刀疤；他们的眼神里，还燃着那日抱着炸药包跃下城头时的决绝与悍勇。此刻，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金戈铁马的异族，而是同宗同源的大宋官军。风，似乎更冷了。赵羽抬眼望去，看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宋军铁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想起了淮河防线的血战，想起了那些抱着炸药包与金兵同归于尽的弟兄，想起了夜袭金营时，漫天的火光与金兵的惨叫。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守住了汉人最后的屏障，换来的却是朝廷的刀兵相向。“弟兄们！”赵羽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呼啸的寒风，“淮河一战，我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金狗的铁蹄！今日，朝廷听信谗言，要对我们刀兵相向！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杀！杀！杀！”三千易军齐声怒吼，声震云霄。他们手中的兵刃高高举起，寒光闪烁，映着天边铅灰色的云层，竟透出一股撼天动地的气势。赵羽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大旗高高举起。“列阵！”一字落下，斩钉截铁。手中的玄色大旗，陡然朝着左侧挥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盾阵！起！”副将的吼声，响彻旷野。前排的五百名盾牌兵，几乎是在瞬间动了起来。他们手中的盾牌，皆是精铁打造，边缘锋利，足有半人高，盾面上还刻着狰狞的兽纹。只见他们步伐一致，沉稳如山，迅速向前推进，将盾牌两两相扣，层层叠叠，严丝合缝。不过片刻功夫，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便横亘在旷野之上。盾牌与盾牌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如同是用整块钢铁铸就，稳稳地立在寒风之中。“放箭！”张俊的马鞭，猛地指向易军的盾阵。 “咻——咻——咻——”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宋军阵中射出，裹挟着寒风，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易军的盾阵。“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箭矢撞在精铁盾牌上，要么被弹飞出去，要么便无力地滑落，根本无法穿透这道铁壁。盾阵之后的易军将士，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弓弩手，还击！”赵羽的大旗，再次挥动。 盾阵之后，三百名弓弩手迅速起身，张弓搭箭。他们的箭矢，皆是特制的狼牙箭，箭尖锋利，淬过剧毒。随着赵羽一声令下，狼牙箭如同流星赶月，朝着宋军阵中射去。“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宋军阵前的步兵，根本来不及躲闪，便被狼牙箭射穿了喉咙，钉穿了胸膛。鲜血溅落在积雪上，瞬间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张俊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身旁的杨沂中，眉头紧锁：“枢密使，这易军的盾阵，好生厉害！寻常箭矢，根本无法伤其分毫！”王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盾阵虽坚，却惧铁骑冲踏！末将愿率左翼骑兵，踏破此阵！”张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易军那道单薄却坚不可摧的盾阵，点了点头：“准！杨沂中，你率右翼骑兵接应！务必速战速决，莫要夜长梦多！”“得令！”两人齐声应道，翻身上马。“骑兵！出击！” 王德一声厉喝，五千宋军铁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易军的盾阵猛冲而去。马蹄踏过冻土，溅起漫天雪沫与泥尘，声势震天。铁蹄奔腾的轰鸣，仿佛要将这片旷野都踏碎。盾阵之后，易军的弓弩手依旧在放箭，可箭矢射在骑兵的重甲上，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响声，根本无法穿透。眼看铁骑就要冲到盾阵之前，易军的副将忍不住高声道：“将军！快下令变阵！” 赵羽却纹丝不动，他望着那汹涌而来的铁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五千铁骑，的确悍勇。可他们面对的，是赵羽专为克制金人铁骑而创的阵法——叠盾冲霄阵。此阵，本是为了应对金人那无坚不摧的铁浮屠，却没想到，第一次实战，竟是用在了同宗同源的宋军身上。赵羽手中的玄色大旗，终于再次挥动。这一次，他的手腕翻转，大旗朝着右侧连续摆动了三下。“变阵！叠盾！”副将的吼声，带着一丝激动与决绝。盾阵之中的五百名盾牌兵，瞬间行动起来。前排的士兵，齐齐半蹲下身，将手中的精铁盾牌稳稳地扎在冻土之中，盾面微微倾斜，朝着上方。后排的士兵，则踩着前排的肩膀，如同猿猴般攀爬而上，将手中的盾牌，层层叠叠地架在上方。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原本平坦的盾阵，便化作了一道倾斜的长坡。盾牌与盾牌之间，相互借力，相互支撑，形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斜坡。从远处望去，就像是一道用钢铁铸就的阶梯，矗立在风雪之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王德率领着骑兵，已然冲到了阵前。他看着那道突兀出现的斜坡，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战马的速度已然势不可挡。“冲！给我踏破它！”王德厉声咆哮，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朝着斜坡的顶端狠狠劈去。就在此时，赵羽手中的大旗，猛地向下一压。“藤牌兵！出击！”话音落下的瞬间，盾阵斜坡的顶端，突然窜出了两百名藤牌兵。 他们手中没有兵刃，只握着一面厚重的藤牌。这藤牌，皆是用百年老藤编织而成，浸过火油，坚硬如铁。他们的身形，矫健如豹，眼神，锐利如狼。这两百人，皆是赵羽从淮河防线的斥候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怀绝技，擅长攀爬与冲撞。只见他们深吸一口气，齐齐朝着冲来的铁骑，纵身跃下！他们的身体，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石头，从斜坡的顶端飞速滚落。藤牌护在身前，借着下落的冲力，狠狠撞向那些冲锋的战马。“嘭！嘭！嘭！”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些战马本就高速冲锋，骤然被重物撞击，顿时人立而起，发出痛苦的嘶鸣。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纷纷被掀翻在地。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撞在盾牌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更有甚者，被滚落的藤牌兵直接撞飞，重重摔在冻土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喧闹的战场上清晰可闻。两百名藤牌兵，如同两百颗炮弹，在宋军骑兵阵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他们借着斜坡的冲力，在骑兵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王德的战马，也被一名藤牌兵撞中了马腿。战马吃痛，猛地跪倒在地，将王德狠狠甩了出去。他狼狈地摔在雪地里，刚想爬起来，便看到一面藤牌，朝着自己的面门狠狠砸来。“噗！”王德抬手格挡，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他惊骇地看着那些如同下山猛虎般的藤牌兵，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这是什么阵法？竟如此凶悍！杨沂中率领的右翼骑兵，刚想上前接应，却被易军阵中射出的狼牙箭死死拦住。那些箭矢，精准无比，专射战马的眼睛和骑兵的咽喉。片刻之间，右翼骑兵便折损了数百人，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张俊在阵后，看得睚眦欲裂。他死死攥着马鞭，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看着那道如同钢铁长坡般的盾阵，看着那些在骑兵阵中横冲直撞的藤牌兵，看着自己麾下的铁骑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口中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废物！一群废物！给我冲！再冲！”可任凭他如何怒吼，那些宋军骑兵，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五千铁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折损了大半。剩下的士兵，早已没了冲锋的锐气，纷纷调转马头，狼狈逃窜。王德被亲兵救回阵中，面色惨白，手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伤得不轻。杨沂中收拢残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阵前，赵羽依旧傲立在乌骓马上。他手中的“易”字大旗，在风雪之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四散奔逃的宋军，看着那片布满了尸体与鲜血的旷野，声音冰冷而洪亮：“弟兄们！宋军已败！随我杀！”“杀！杀！杀！”三千易军精锐，齐声高呼。他们从盾阵之后冲出，手中的兵刃闪烁着寒光，朝着溃败的宋军，猛冲而去。风雪，愈发猛烈了。天地间，只余下厮杀声，与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玄色大旗。这一日，赵羽以三千精锐，破宋军三万之众。而他前日里，为了对付金人的铁浮屠所创的叠盾冲霄阵，也在这一日，名震江淮。只是，刀锋所向，却是同根而生的汉人子弟。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赵羽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望着临安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却也输了。 赢了阵前厮杀，输了同宗情谊。而远在临安的赵构，得知此战的消息后，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江淮大地的风雪，似乎，永无止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