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萧启明失声惊呼,声音嘶哑颤抖!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油缸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缸沿,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油面上那张模糊的面容!
就在他扑到缸边的刹那,油面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那模糊的嘴唇部位,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却有三个无声的字眼,如同冰冷的烙印,直接印入了萧启明的脑海深处:
“麦寮……海神洞……”
随即,油面上的涟漪骤然加剧,那张模糊的面容如同被打碎的倒影,瞬间扭曲、消散,重新化作一片浑浊的深褐。
“阿娘!阿娘!你说什么?麦寮?海神洞?你在那里吗?阿娘——!”萧启明疯了似的拍打着冰冷的缸壁,对着浑浊的油面嘶声呼唤,泪水混着冷汗滚滚而下。
然而,油缸内只剩下死寂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麦寮……海神洞……这两个地名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他绝望的心海!不是幻觉!那一定是阿娘的指引!是神明显圣之后,阿娘在向他传递信息!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油缸周围的地面。借着前堂透来的微弱光线,他愕然发现——
刚才他扑到缸边时,从缸口缝隙溅落出来的几滴深褐色油渍,此刻竟在地面上没有规则的流淌,而是……诡异地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清晰无比、笔直地指向北方——麦寮方向——的箭头!
那箭头由粘稠的油渍构成,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如同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漆黑路标!
“麦寮……海神洞……”萧启明死死盯着地上的油渍箭头,口中喃喃重复着,眼中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希望,从未如此清晰!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萧启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他正准备悄悄溜出油行,直奔北方麦寮,前堂厚重的布帘“唰”地一声被猛地掀开!
吴天福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面色沉凝如水,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直勾勾地射向萧启明,仿佛早已洞穿他的心思。他手里提着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长条状包袱。
“小子,”吴天福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麦寮那边的商队,昨天半夜才到,歇在镇东头的老榕树脚。带队的刘老把头跟我喝了两盅,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萧启明瞬间绷紧的脸,“说他们上月十五,在麦寮西边一个叫‘鬼仔滩’的破渔寮附近,救了个差点被流沙吞了的妇人。”
萧启明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吴天福。
“那妇人,”吴天福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启明心上,“瘦得很,蜡黄脸,眉心……有颗痣。神志有些不清醒,嘴里一直念叨着‘明儿’、‘黑水沟’……”
“阿娘——!!”萧启明终于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和狂喜而剧烈颤抖起来!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阿娘还活着!就在麦寮!
“嚎什么嚎!”吴天福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狂喜,脸色却更加凝重。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袱不由分说地塞进萧启明怀里。“拿着!里面有三道‘妈祖压煞令旗’,是早年跑船时压船头驱邪的玩意儿,沾过不少香火,有点灵性。”
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萧启明的肩膀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将他按进地里,眼神锐利如刀:“听着,小子!麦寮那鬼地方,靠海多邪祟,尤其是西边!去‘海神洞’那条路,必经过一片叫‘魔神仔林’的老林子!那是魔神仔的老巢!比你在红树林遇到的凶十倍!光靠你那点血气和孝心,不够看!”
他死死盯着萧启明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钉:“这令旗,遇邪祟自燃,能驱散阴雾魔瘴!省着点用!记住,逢林莫入夜,遇雾摇帝钟!要是……要是看到抬红轿子的,啥也别想,掉头就跑!有多快跑多快!听清楚没有?!”
萧启明紧紧抱着怀中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香火和桐油气息的包袱,感受着那三道令旗所蕴含的、或许是唯一能护他穿越魔域的力量。他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听清楚了!吴掌柜……大恩……”
“少废话!”吴天福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感激,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敦实而略显孤寂的背影,“赶紧滚!找到人,安顿好了,记得回来把欠老子的工钱还上!”
黎明前的海岸线,被一层稀薄的、带着咸腥味的灰白色雾气笼罩。一支由三架老旧牛车组成的商队,正沿着布满嶙峋礁石的海滩,在车轴刺耳的“嘎吱”声中,艰难地向着北方麦寮方向行进。拉车的黄牛鼻孔喷着白气,脚步沉重。车上堆满了盐巴、粗布和铁器等货物,用油布盖着。
萧启明跟在商队末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潮湿的沙滩和礁石间。他拒绝了老把头刘老汉让他坐车的好意,坚持步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袱,右手依旧缠着渗血的破布,但脚步却异常坚定,目光灼灼地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麦寮!海神洞!阿娘就在那里!
领队的刘老汉是个精瘦干练的老头,脸上刻满风霜,腰间挂着一个黄澄澄的铜制小铃铛,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正是吴天福所说的“帝钟”。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左侧那片越来越近、在雾气中显得阴森诡异的密林轮廓——魔神仔林。
“后生仔,紧着点!”刘老汉回头招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鬼地方邪性,天亮了雾还不散,怕是要……”
他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左侧那片黑黢黢的魔神仔林深处猛地挥出!原本稀薄的、灰白色的海雾,如同被注入了浓墨和硫磺,瞬间变得浓稠粘滞!颜色也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淤血般的灰黑色!浓雾翻滚着,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一股浓烈的、如同腐烂尸体混合着硫磺的恶臭,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整个商队吞没!
视线瞬间被剥夺!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灰黑!浓雾粘稠得如同胶水,粘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糟了!起魔瘴了!快!快摇帝钟!”刘老汉惊骇欲绝的嘶吼在浓雾中炸响!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帝钟,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摇动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铃声瞬间穿透浓雾,急促地响起!铃声所及之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黑雾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微微震荡起来,显露出周围几尺模糊的景象。
然而,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咯咯……嘻嘻……”
“饿……好饿啊……”
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密集的声响,如同潮水般从浓雾深处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有如同指甲刮擦树皮的,有如同夜枭啼哭的,有如同婴孩嬉笑的,更有无数非人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低语呢喃!声音层层叠叠,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溃的魔音之海!
紧接着,在帝钟铃声制造的微弱清明地带边缘,浓雾剧烈地翻滚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矮小身影,如同雨后林间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从浓雾中浮现出来!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佝偻如老叟,有的扭曲如蛇虫,有的肢体不成比例地细长,但无一例外,身上都覆盖着湿滑粘腻的苔藓或鳞片,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一双双幽绿、猩红、惨白的眼睛,在浓雾中亮起,如同地狱的鬼火,贪婪而怨毒地死死盯着被包围的商队!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随着牛车的移动而缓缓跟随,如同附骨之疽,口中发出更加刺耳的、充满饥渴的嘶嘶声和怪笑声!数量之多,令人绝望!
“妈祖娘娘保佑!”一个年轻的伙计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瘫倒在车上。
“稳住!别乱!围拢牛车!”刘老汉声嘶力竭地大喊,手中的帝钟摇得更加急促疯狂,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冰冷的雾气滚落。铃声虽然暂时逼退了最靠近的魔影,但范围有限,根本无法驱散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和其中潜藏的恐怖!
萧启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惊呆了!他背靠着冰冷的牛车轱辘,心脏狂跳如擂鼓!浓雾中那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比红树林中遭遇的更加密集,更加凶戾!那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恶臭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起了吴天福的话——“魔神仔的老巢!凶十倍!”
“令旗!”他猛地想起怀中的救命之物!几乎是凭着本能,他手忙脚乱地扯开油布包袱,抽出里面三道折叠整齐的杏黄色三角令旗!旗面是厚实的绸布,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中央用暗红色朱砂绘制的“敕令”符文和妈祖圣号,依旧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香火气息。
来不及多想!萧启明抓起其中一道令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在身旁牛车的车辕之上!
“嗤啦——!”
就在令旗接触车辕木头的瞬间,异象陡生!
旗面上那暗红色的朱砂符文,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骤然爆发出赤红色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紧接着,一股赤金色的火焰,猛地从符文上腾起!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神圣阳刚的净化气息!
“啊——!!!”
“叽——!!!”
赤金色火焰腾起的刹那,周围浓雾中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痛苦、仿佛被滚油泼中的尖锐惨嚎!那些距离牛车最近、在浓雾中蠢蠢欲动的矮小魔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上瞬间冒出大股大股腥臭刺鼻的黑烟!它们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如同潮水般向后疯狂退去!赤金火焰的光芒所及之处,粘稠的灰黑雾气如同冰雪消融,被硬生生逼退开数尺,形成一个相对清明的安全地带!
“有用!令旗有用!”刘老汉惊喜交加地大喊!
商队众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向插着令旗的牛车靠拢。
然而,萧启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股更加阴森、更加霸道、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气息,猛地从浓雾深处汹涌而来!
那刺耳的魔神仔尖啸声瞬间消失了。连呼啸的海风都仿佛被冻结。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
前方翻滚的浓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盏猩红色的光!
那红光冰冷、怨毒,如同浸泡在血海中的灯笼,穿透浓雾,牢牢地锁定了商队!
紧接着,一顶通体猩红的软轿,由四个模糊不清、如同烟雾凝聚而成的惨白色人影抬着,悄无声息地从浓雾中缓缓“飘”了出来!
那轿子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鲜血,轿帘紧闭,上面用金线绣着扭曲怪异的、如同无数眼睛和触手纠缠的图案。抬轿的四个“人”身形飘忽,面容模糊不清,仿佛只是披着人皮的影子,移动间没有丝毫脚步声。
猩红软轿在距离商队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无声无息。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帝钟的铃声都变得微弱而颤抖。
就在所有人被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之际——
猩红的轿帘,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缓缓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修长,惨白,皮肤紧贴着骨骼,没有丝毫活人的血色和温度,更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白骨!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尖利如钩。
白骨般的手指间,拈着一件小小的物事。
借着令旗赤金火焰的光芒,萧启明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物事之上!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物事……赫然是半枚小巧玲珑、水头极好的青玉耳坠!耳坠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
那正是他母亲林秀娘渡海时,戴在左耳上的那只!另一只,此刻还被他珍藏在贴身的包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