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喝彩声达到顶点、故事臻于高潮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如同古寺铜磬被轻轻敲响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三川殿前那琉璃质地的孝子钉处传来!
紧接着,一圈柔和如水波、纯净如月华般的金色光晕,以孝子钉为中心,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疾地荡漾开来!
光波扫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温柔地按下了暂停键。鼎沸的人声、喧闹的喝彩、甚至空气中飘散的香烛烟气,都在瞬间凝固。那圈柔和的金色光波,如同母亲最温柔的怀抱,轻轻地、平等地笼罩住了观殿台下每一个仰慕的面孔——无论是须发皆白的老人,还是懵懂稚嫩的孩童;无论是饱经风霜的船夫,还是初来朝拜的信众。
被金光笼罩的人们,脸上激动的神情瞬间定格,随即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祥和与发自内心的温暖。仿佛所有的忧虑、疲惫、尘世的纷扰,都在这一瞬间被温柔地拂去。灵魂如同被最纯净的泉水洗涤,通体舒泰,心神俱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虔诚,如同种子般在每个人的心田悄然萌发。
“光……是孝子钉的神光!”有人如梦初醒般低呼,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更多的人则沉浸在那种无言的温暖与平静中,默默感受着这份来自神钉、来自孝道、也来自妈祖慈悲的奇异恩泽。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金色光波无声流淌的神圣时刻——
观殿台角落,那位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的老庙公——正是当年劝阻萧启明、又亲眼目睹铁钉贯石神迹的那位老人——突然浑身剧震!他那只在当年混乱中被落石砸伤的瘸腿似乎忘记了疼痛,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颤抖着指向大殿之外那深邃的夜空,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惊呼:
“快……快看天上!银……银河!银河垂下来了——!!!”
这声嘶哑却充满极致震撼的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那被金光笼罩的宁静!所有人,包括萧启明和他的父母,都下意识地顺着老庙公颤抖的手指,猛地抬头望向殿外的苍穹!
只见浩瀚无垠的深蓝天幕之上,那条横亘天际、由亿万星辰组成的璀璨银河,此刻竟真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神之手轻轻拨动、缓缓倾倒!
无数细碎的、闪烁着钻石般光芒的星屑从银河中流淌而下,汇聚成一道无比宽阔、无比壮丽、由纯粹星光构成的——光桥!
光桥自九天之上垂落,一端连接着浩瀚星河,另一端则温柔地、无声地没入笨港外那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深邃的黑水沟海域!
更令人灵魂震颤的是,在那纯粹星光构筑的光桥之上,正行进着一支庄严肃穆的队伍!
队伍最前方,是两队身披流光溢彩的金甲、手持燃烧着金色光焰的长戟、面容威严神圣的神将虚影!他们步伐整齐,如同天兵开道,肃清着光桥两侧无形的阴霾。
而在金甲神将的护卫之下,光桥的主体部分,赫然是那艘早已沉没于黑水沟深处、破败不堪的“福昌号”的庞大虚影!船体不再是腐朽的木头,而是由无数柔和纯净的、如同月光凝聚的光点构成,通体流转着圣洁的光辉!
船影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立着无数同样由纯净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他们有的身着百年前的粗布衣衫,有的穿着水手的短褂,男女老少,形态各异。他们的面容模糊,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无比平和与安详的气息。他们不再是被黑水吞噬的冤魂厉鬼,而是被净化的、终于得以解脱的纯净灵体!
这些透明的身影,正倚在光桥的栏杆旁,朝着笨港海岸的方向,朝着朝天宫的方向,朝着下方那些仰望的生者,无声地、却又是无比清晰地挥动着手臂!没有凄厉的哭嚎,没有怨毒的诅咒,只有无尽的释然、告别与深深的祝福!他们是在向这片他们曾魂牵梦萦、却葬身其间的土地告别,向那些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亲人,传递着最后的平安讯息。
在这无数安详挥手、缓缓升入星海的光影之中,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吸引了萧启明的目光。那身影穿着破旧的白麻布衣,赤着双脚,形态依稀便是当年红树林与魔神仔林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但此刻,它身上那层湿滑粘腻的苔藓和腥臭的戾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纯净柔和的光。它站在光桥边缘,没有像其他灵体那样挥手告别,而是静静地、深深地凝望着下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朝天宫,凝望着观殿台上那个改变了它命运的少年。
片刻之后,它那模糊的光影面容上,缓缓地、清晰地,绽放出一个无比纯净、无比释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再无一丝怨毒与阴冷,只有解脱的轻松与对这片曾经怨恨、如今却见证其解脱的土地的……淡淡祝福。随即,它转过身,赤着的光足踏在星光流淌的桥面,步履轻盈地跟随着那艘承载着无数解脱灵魂的“福昌号”虚影,一同汇入璀璨的星河深处,消失在那片永恒的光明与宁静之中。
光桥缓缓收敛,星光如同退潮般回归天幕。银河依旧高悬,仿佛刚才那神迹般的景象从未发生。但朝天宫内外,成千上万目睹了这一切的信众,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久久无法回神。寂静笼罩着一切,唯有那琉璃孝子钉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大地的脉搏,一声声,沉稳而悠长,在劫后重生的笨港上空,在北港溪奔流入海的涛声中,永恒回荡。
妈祖鸾驾起驾的环佩清音犹在耳畔,孝子钉在石阶上的嗡鸣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黑水沟的万丈波涛之下,埋葬着先民森森的白骨,而此刻,自那琉璃钉孔中悄然渗出的、如同实质的万载香火,已然化作亿万缕比发丝更细、比阳光更暖的金线。它们无声地沉入幽深的海底,温柔地缠绕过每一具沉寂的骸骨,如同最慈悲的缝合,将人间至死不渝的至孝,神明悲天悯人的宏愿,与这片饱经沧桑、却永远坚韧的台湾山海,密密实实地缝纫在一起,融入了它永恒不息、澎湃有力的生命脉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