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地板上移动。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文昊几乎以为刚才那是错觉。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瞥的缝隙。
门缝後一片漆黑。一只浑浊不堪、眼白泛黄、布满血丝的眼睛,嵌在深壑的皱纹之中,毫无感情地透过门缝打量着他。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非人的迟滞感。
文昊被这只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喉咙发紧。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请…请问…您是…看顾墓园的人吗?”
门内沉默着。只有那只眼睛,一眨不眨。
许久,一个苍老、沙哑、彷佛两块粗糙石头相互摩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难以辨识的口音:“外乡人…你不该来这里。”
这声音…虽然同样苍老,但与电话里那个老妇的声音似乎并不完全一样,更沉闷,更死气沉沉。
“我…我有事想请教…”文昊急忙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关於…关於墓园里的…东西。我昨晚去了…陈公博的墓…”
听到“陈公博”三个字,门内那只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滚。”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厌恶与恐惧,“立刻滚!那不是你该打听的!惹了它们,谁也救不了你!”
“求求您!”文昊几乎是哀求,声音带上了哭腔,“它们缠上我了!我身上…我身上出现了奇怪的印子!还有鸟…黑色的鸟!一个婆婆打电话叫我来的…她说找‘看顾’的人…”
他语无伦次,慌忙将烟盒打开,递向门缝,想让对方看到那根羽毛。
门内的老者似乎看到了那根黑羽,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类似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只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极深的惊惧,甚至比文昊的恐惧更加浓烈和绝望。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门缝稍稍扩大了一些。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深色老年斑和皱褶的手伸了出来,手指如同鹰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一把夺过了那个烟盒,迅速缩回黑暗中。
文昊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捏揉检查那根羽毛的声音,伴随着压低的、模糊不清的嘟囔,像是在诅咒,又像是在祈祷。
又过了漫长的一分钟。那只眼睛再次出现在门缝後。
老者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语速极快,彷佛怕被什麽东西听去:“林旺生的孽种…报应…果然是报应…它们饿得太久了…闻到血脉的味道就发狂…”
文昊如遭雷击!他果然知道!
“它们…它们到底是什麽?!那个电话里的婆婆是谁?我该怎麽办?!”他急切地追问,双手抵住门板。
“闭嘴!”老者厉声低喝,声音充满恐惧,“不许提她!她多事…已经…已经惹麻烦了!”他顿了顿,呼吸急促,似乎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然後极快速地说:“那些不是鸟…至少不全是…是‘咒’!是怨气和诅咒化了形…沾了人血…缠了人魂…凶得很!”
不是鸟?咒?人魂?文昊听得浑身发冷。
“为…为什麽找上我家?”
“血债血偿…天公地道…”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林旺生发了毒誓又破誓…挖了恩人的墓…惊扰了不该惊扰的…还把…把‘那个’放出来了…它们恨…恨所有流着他血的人…要断子绝孙…要你们死绝…”
“那个?哪个?!”文昊追问。
老者却猛地住了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度的恐慌,彷佛说了什麽极其禁忌的话。“走!快走!它们不喜欢活人靠近这里太久…尤其不喜欢你这种身上带了‘印记’的…再不走,我也要跟你一起倒霉!”
“求您告诉我怎麽破解!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文昊绝望地不肯离开。
“破解?”老者发出一个极其难听的、像是冷笑又像是哽咽的声音,“难…难於登天…除非…”
他话未说完——
呱——!!!
一声极其凄厉、尖锐的鸟类嘶鸣,毫无预兆地从墓园方向的树林深处炸响,穿透雨幕,直刺而来!
门内的老者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那只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
“来了!它们来了!走!快走啊!”他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变形。
砰!!!
木门被用一种巨大的力量从里面猛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昊身後远处的墓园树林里,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翅声!无数黑影被惊起,在灰暗的天空下盘旋,发出躁动不安的唳叫!
文昊肝胆俱裂,最後一丝勇气彻底崩溃。他再也顾不上什麽,转身就在泥泞中连滚带爬地疯狂奔跑,远离那间屋子,远离那片恐怖的墓园!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後,那间砖房唯一一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後面,紧贴着玻璃,缓缓浮现出一张极度扭曲、充满无尽痛苦和怨毒的苍老人脸,无声地注视着他逃离的背影。
而那扇刚刚紧闭的木门底下的缝隙里,一丝极其浓黑、如同活物般的雾气,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渗流而出,贴着地面,向他离开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