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并非外部侵袭的寒意,而是从灵魂最深处、从那被彻底抹去的“自我”废墟中弥漫出的、绝对零度般的虚无与死寂。
林小倩——这个曾经代表某个鲜活的、有着名字与过往的存在的符号,如今已变得空洞。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于此?这些构成个体存在的基石,已被她自己作为最后的祭品,献祭给了那冰冷邪异的规则,换取了窥探“真实”的资格。
巨大的空洞感吞噬着她,比身体的石化更加可怕,那是存在意义的彻底湮灭。然而,在这绝对的虚无之上,一种全新的、冰冷的、非人的“感知”正如机械般精确运转,忠实地执行着那场交易的内容——将她那残存的意识,如同探针般,狠狠刺入脚下这片土地被遗忘的记忆层中。
“视野”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的洪流淹没。
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密度无限大的、承载着亿万万吨泥土岩石的沉重,以及那永恒不变的、缓慢到令人疯狂的沉降挤压之感。她的意识在这片冰冷的、实体的黑暗中被拖拽、下潜,穿透一层又一层的时代沉积。
各种冰冷的信息碎片,如同海底的沉船残骸,撞击着她的感知:
——远古的河床,冰冷平滑的鹅卵石在巨大的水压下无声滚动,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泥沙彻底掩埋,陷入永寂。
——深埋的兽骨,巨大而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永恒的黑暗,骨骼的磷质在无尽的岁月中缓慢流失,最后一点生机印记也彻底消散。
——冰冷的矿脉,某种闪烁着幽暗微光的金属矿藏,在绝对的地压中缓慢生长、变形,对周遭一切生命的消亡漠不关心。
这些都属于大地的“记忆”,冰冷、客观、毫无情绪。
但,这不是她要找的。
交易指向的,是与此地、与那尊邪石相关的“真实”。是那被掩盖的、最初的冰冷。
她的感知继续下潜,如同最精准的勘探钻头,无视一切无关的地层信息,朝着某个冥冥中被标记的“焦点”深入、再深入。
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冰冷的死寂越来越浓。
终于——
她的感知“触碰”到了某个……异常的点。
那不再是自然的地质结构。那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凝固了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以及某种原始诅咒的冰冷意念集合体!它被深深埋藏在这片土地的最深处,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冰冷脓疮,持续不断地向四周散发着怨毒与死寂的波动。
就是这里!
她的意识猛地“聚焦”,如同镜头调整焦距,清晰地“看”向了那股冰冷意念的源头——
景象,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血腥和冰冷的质感,强行涌入她空洞的感知:
“碎片一:愚昧的篝火”
并非庙宇,而是一片古老的山坳空地。夜空漆黑,没有星光。巨大的篝火在燃烧,火焰却是诡异的幽绿色,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而狂热的村民面孔。他们穿着粗陋的古代麻衣,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泥彩,眼中充满了恐惧、贪婪和一种病态的虔诚。人群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青色巨石——正是那尊邪石最初的模样,粗糙,原始,散发着蒙昧的、冰冷的吸力。
“碎片二:血腥的献祭”
一名被捆绑的少女被拖到巨石前,她吓得几乎昏厥,泪水和泥土糊满了年轻的脸庞。穿着羽毛兽皮、状若疯癫的祭司法杖挥舞,口中念诵着含糊不清、亵渎神灵的祷词。石刀举起,落下!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粗糙的巨石表面!血液并未顺着石纹流下,而是如同被饥渴的海绵般,瞬间被吸收殆尽!那青石内部,似乎有一道极其幽暗的、满足的光芒一闪而逝。少女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石下,很快被泥土掩埋。村民们跪倒在地,疯狂叩拜,祈求着雨水或丰收。
“碎片三:扭曲的回应”
雨水果然来了——是淹没一切的狂暴山洪,冲毁了田地房屋,带来死亡。丰收也来了——谷物疯狂生长,结出的却是布满黑斑、蕴含毒素的穗粒,食用者浑身溃烂而死。祈求病愈者,变得力大无穷却嗜血疯狂,撕咬亲人。祈求子嗣者,生下冰冷僵硬的“石胎”,七日而亡……每一次“回应”,都伴随着新的鲜血浇灌在巨石之上,新的尸体掩埋于石周。那青石吸收着鲜血、痛苦和绝望,表面的质地似乎变得更加“细腻”,那模糊的人形轮廓,也在一次次血腥祭祀中,被悄然“雕琢”得更加清晰……它在那无尽的痛苦与负面能量的滋养下,从一块蒙昧的、略有灵韵的山石,逐渐“苏醒”,逐渐扭曲,成为了一个以痛苦和绝望为食的邪异存在!
“碎片四:庙宇的囚笼”
时代的变迁。外面的世界不再是蛮荒。文明的微光开始照耀,这种血腥原始的祭祀被逐渐废止、遗忘。知晓秘密的老人相继死去,恐惧却代代相传。无人再敢靠近这块带来灾祸的“邪石”。但它的“存在”已经形成,它需要持续的“滋养”。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为了禁锢,村民们在这巨石周围,垒砌起了粗糙的墙壁,盖上了简陋的顶棚——最初的庙宇诞生了。这并非供奉,更像是一种囚禁与隔离。他们将邪石封锁于此,期望它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巢穴”里。他们不再主动献祭,却依旧心怀恐惧,偶尔会有胆大或被生活所迫之人,前来远远抛下一些可怜的祭品,祈求一丝渺茫的希望,最终往往成为它新的“滋养”。
“碎片五:最后的封印”
景象快速闪动。时光飞逝,庙宇愈发破败,香火彻底断绝。关于它的传说也渐渐湮灭在时间里,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吓唬小孩的怪谈。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碎片涌入:一个穿着褪色道袍、身影模糊的老者,似乎察觉到此地冲天的怨气与死寂。他试图做法,指尖迸发出微弱的、却真正蕴含着“纯阳”气息的金光。那青石邪像第一次表现出了清晰的畏缩与抗拒!但那老者似乎也力有未逮,无法彻底将其摧毁。最终,他以自身精血混合着朱砂,在庙宇的几处关键位置(门楣、墙角、供桌之下)画下了几道已然黯淡模糊的符文,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封印结界,旨在进一步隔绝它与外界的联系,延缓其力量的恢复。做完这一切,老者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离去,不久后想必也灯枯油尽。而那道脆弱的封印,历经岁月风雨冲刷,早已残破不堪,几乎失效。
景象至此,戛然而止。
冰冷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血腥的“真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击着林小倩那已然空白的意识。
她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神灵,更非山心灵韵!
它是一个由愚昧、血腥、痛苦和绝望共同孕育催生出来的邪祟!一个寄生在这片土地之上,以负面能量为食的诅咒集合体!
它的力量源于痛苦,它的本质即是绝望!
那老道士的封印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它畏惧真正的“纯阳炽烈”之气!那是与它冰冷绝望本质截然相反、能真正伤害到它的力量!
而它最渴望又最得不到的……
是真正的、毫无杂质的“生”之喜悦,是温暖、光明、纯粹的爱与奉献!
这些它永远无法真正“消化”的东西,正是它能量的反面,是它的毒药!所以它才会在吞噬自己那些温暖记忆时,表现出极致的愉悦和极致的痛苦,甚至被重创!
它的“规则”,看似强大,实则根基于那片血腥的愚昧和历史,根基于那不断重复的“祈求-付出代价-产生痛苦”的循环!打破这个循环,或者将循环导向它无法承受的方向,就能伤害它!
而那座破庙,那个粗糙的石龛,既是它的巢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它的囚笼!是古代村民无意中为其设下的、与外界相对隔离的界限!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它的力量似乎无法轻易延伸到庙宇之外太远的地方?
无数的信息、推论、可能性,在她那冰冷而高效的感知中急速碰撞、组合。
生路!
真正的生路,就在这片血淋淋的“真实”之中!
然而,就在她疯狂消化这些信息,试图寻找那最关键突破口的一刹那——
“嗡——!!!”
一股庞大、暴虐、充满了被窥探隐私的狂怒的冰冷意念,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猛地从上方那尊裂纹遍布的青石像深处爆发出来!
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她那深入根源的“窥探”!
交易是一回事,但这种直接刺探它最本源、最不堪的形成史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这邪异的存在!
那陷入休眠的冰冷核心,强行压制住内部的混乱与创伤,爆发出滔天的怨毒!
轰隆!
整座庙宇剧烈摇晃!屋顶的朽木和瓦砾簌簌落下!
地面上,那老道士留下的、早已黯淡残破的符文,猛地闪烁起最后一丝微弱的金光,随即如同被重物碾压般,彻底崩碎、湮灭!
最后的脆弱封印,彻底消失了!
青石像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扩张,但这一次,并非因为内部冲突,而是某种恐怖的力量正在不顾一切地苏醒、爆发!
咔嚓!咔嚓!
巨大的石屑开始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