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冲动而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他要去阿土家窗外探看一下!至少,要确定阿土是否还活着!或许…或许林仔师给的惊魂铃,能暂时惊走那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无法压下。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驱使他做出了决定。
入夜。头城的夜晚从未如此黑暗过。浓云彻底遮蔽了星月,镇上几乎没有灯火,仿佛整个镇子都提前陷入了死亡的沉睡。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大街小巷,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如同哭嚎的诡异声响。
陈文德揣着那串用布紧紧包裹、以免提前发出声响的铜铃,匕首插在腰间,如同一个蹩脚的夜行者,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熟悉的街道上,向着福德坑的方向摸去。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腥臭腐败气味就越发明显,几乎令人作呕。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也再次出现,如芒在背。
他尽可能地利用阴影和墙壁遮掩身形,心跳如擂鼓。终于,阿土家那低矮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死寂得如同坟墓。
他屏住呼吸,绕到屋子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正是阿土房间的位置。窗户紧闭着,里面似乎还糊了厚厚的纸张,几乎不透光。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耳朵轻轻靠在冰冷的窗板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渐渐地,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缓慢而粘稠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有节奏地、缓慢地舔舐着什么。声音让人极不舒服,联想到野兽进食后清理皮毛,却又更加缓慢、更加刻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享受意味。
陈文德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忍着不适,继续倾听。
除了那粘腻的舔舐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不是健康的呼吸,而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的微弱喘息,夹杂着极其轻微的、痛苦的呻吟。
是阿土!他还活着!但声音微弱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消失!
陈文德心中一紧,正想再凑近些分辨。
突然——
舔舐声戛然而止。
窗内的黑暗深处,那微弱的喘息声也瞬间消失。
一种极致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笼罩下来。
陈文德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窗板内侧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用沉重的、并不尖锐的前端,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窗户。
陈文德吓得猛地后撤一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咚。”
又一下。撞在同一个位置。窗户内侧糊的纸,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个极其嘶哑、扭曲、仿佛声带被彻底撕裂又勉强拼接起来的声音,贴着窗缝,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寒意,直接吹在陈文德的耳朵上:
“……看……见……你……了……”
那不是林婶的声音!更不是阿土的!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蕴含着无尽的恶意和一种猫科动物满足时的呼噜颤音,直接穿透鼓膜,钻入脑髓!
陈文德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串铜铃!包裹的布帛被他粗暴地扯开!
就在他想要用力摇响的瞬间——
“咿呀——”一声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无数根铁指甲猛地划过窗板内侧!
与此同时,屋内猛地爆发出林婶彻底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哭喊和尖叫:“不要!不要害他!走开!走开啊!!!”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猛烈撞翻!
窗内的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其不满的、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充满了野性的凶暴和被打扰的愤怒!
陈文德再也不敢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摇动了手中的铜铃!
“铃——!!!!”
一声绝非清脆、而是极其沉闷、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抵灵魂深处的奇异铃声,骤然爆发开来!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圈无形的波纹,以陈文德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去!
铃声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下一刹那——
“吼呜——!!!”
屋内,一声绝非人间任何生物所能发出的、极度痛苦且暴怒的尖厉咆哮,轰然炸响!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充满了狂怒、怨毒和一种被灼伤般的痛苦!
紧接着,是各种东西被疯狂打砸、撞击的混乱巨响,林婶的尖叫哭嚎被彻底淹没其中!
陈文德手中的铜铃仿佛变得滚烫,铃声也骤然减弱,变得暗哑。
他惊恐地看到,面前那扇紧闭的窗户内侧,糊着的纸张后面,猛地亮起了三点幽绿的光芒!不再是模糊的鬼火,而是清晰、暴怒、充满了无尽杀意的三只眼睛的轮廓!它们死死地“钉”着窗外的陈文德!
然后,那三点绿光猛地移动,伴随着一阵疯狂而迅捷的撞击和碎裂声,迅速远离了窗户,向着屋子的另一个方向——很可能是门口——扑去!
“不好!”陈文德瞬间明白那东西想做什么!它被激怒了,要冲出来!
他转身就想逃跑,但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
“嗞——啦——!”
一道刺目的、幽蓝色的电光,如同扭曲的蛇信,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猛地击打在阿土家屋顶的边缘!雷声随后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暴雨,终于在压抑了数日之后,如同天河倾泻,轰然降临!
巨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瞬间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能见度骤降。
那原本要冲出来的恐怖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和至阳至刚的雷霆稍稍一阻。
陈文德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连滚爬爬,也顾不上方向,拼尽全力向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暴雨冲刷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却无法浇灭他心中那被三目凝视和那恐怖咆哮点燃的熊熊恐惧。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跑。
在他身后,暴雨和雷霆的轰鸣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一声极其不甘、极其怨毒的尖锐长嚎,穿透雨幕,久久不散。
铜铃响了。
它也彻底被激怒了。
决战,被迫提前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