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潭影兽踪(2 / 2)

依旧空无一物。灌木丛在光线下安静地待着,仿佛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一个技术故障产生的噪点。

但他知道不是。专业摄影师的直觉告诉他,那两团绿光是真实的影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就在那里,注视着他,并且被他手中的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呜……嗷……”

那低沉的呜咽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而且,声音里似乎不再仅仅是悲伤和警告,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阿伟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器材,也顾不得轻拿轻放,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潭水表面似乎开始凝结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冰晶,空气中那股野兽的腥膻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

就在他几乎要收拾完毕,准备转身狂奔下山的时候,一个苍老、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了起来,近得就像贴着他的耳朵:

“后生仔……你……看见‘祂’了?”

“啊!”

阿伟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向前弹跳出去,差点跌进冰冷的潭水里。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惊恐万状地转过身,手电光胡乱地照向身后。

光芒中,出现了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是一个身材佝偻、穿着老旧深色布衣的老樵夫。他背上背着一捆柴薪,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刀身在黑暗中反射着幽冷的光。老樵夫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眼睛异常浑浊,几乎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但此刻,那灰白的眼睛正“看”着阿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感知”着阿伟的方向。

“你……你是什么人?!”阿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三脚架,将其当作防身的武器。

老樵夫对于阿伟的过激反应似乎无动于衷,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依旧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你……看见‘祂’了?”

“祂?祂是谁?”阿伟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颤抖。

“山的守护者,”老樵夫缓缓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幽深的剑潭,又指向更远处那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山峦轮廓,“虎形山的主人……那只……快要死掉的老虎精。”

阿伟如遭雷击,老阿婆的话和刚才的照片瞬间在脑海中交织碰撞。“你……你也知道?那……那刚才的声音……还有照片里的光……”

“那是‘祂’的痛苦呻吟,”老樵夫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凉,“也是‘祂’的警告。‘祂’的力量正在流失,已经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形迹了。你能拍到‘祂’,听到‘祂’,说明‘祂’的情况……很不好了。”

老樵夫的话坐实了阿伟最深的恐惧,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个世界,远比他认知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山那边的工程吗?”阿伟颤声问道,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相信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

老樵夫沉默了片刻,那灰白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阿伟,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或者说,看向了某种阿伟无法理解的真相。“人类的铁爪,挖断了山的筋骨,撕裂了地的血脉。那些轰鸣的机器,不是在建设,是在屠杀。它们杀死的,不只是树木和虫豸,更是这座山的‘灵’。”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守护神与山同体,山灵受损,‘祂’便如同被抽筋剥皮,日日承受钻心蚀骨之痛……死亡,对‘祂’而言,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阿伟听得遍体生寒。他仿佛能听到远处工程传来的隐约轰鸣(或许只是幻觉),那声音此刻在他耳中,不再是现代化的象征,而是变成了某种巨兽啃噬山体的恐怖咀嚼声。

“那……那会怎么样?如果‘祂’……死了?”阿伟发现自己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问题。

老樵夫那张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合着深深的忧虑、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山灵枯竭,守护不再……这座山,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所有被‘祂’的力量压制、安抚的‘东西’——那些横死的孤魂,那些积年的怨念,那些依赖山中阴气而生的精怪——都会失去束缚。到时候……”

他猛地向前凑近一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无比狰狞恐怖,一股混合着柴火和泥土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时候,整座剑潭山,将百鬼夜行,怨灵遍地。山脚下的村庄,首当其冲……瘟疫、横死、疯狂……所有被现代人遗忘的噩梦,都会重新降临。”

老樵夫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句地凿进阿伟的脑海里,描绘出一幅无比骇人的地狱图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黑气弥漫的山林,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哭嚎,闻到了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难道……就没有办法阻止吗?”阿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尽管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但此刻,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竟然压过了恐惧。

老樵夫深深地“看”了阿伟一眼,那灰白的眸子似乎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光。“办法……或许有,或许没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山神大人还强盛时,与最初定居于此的人们的约定……但那需要契机,需要‘缘’,也需要……祭品。”

他不再多说,只是缓缓直起一点腰,将背后的柴薪紧了紧。“后生仔,今夜你与‘祂’有了这一面之缘,便是你的‘因果’。速速下山去吧,今夜……尤其不太平。‘祂’的痛苦,会吸引来一些……‘不速之客’。”

说完,老樵夫不再理会阿伟,转身,步履蹒跚却又异常迅速地融入了旁边的黑暗之中,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步声都未曾留下。

阿伟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手电光柱徒劳地在老樵夫消失的方向晃动着,只照见几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形如鬼爪的枯树。周围那低沉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但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笼罩了下来。潭水黑得更加纯粹,仿佛那不是水,而是通往无尽深渊的入口。空气中的腥膻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尸体腐败般的甜腻气息,正从山林深处弥漫开来。

老樵夫口中的“不速之客”……是什么?

阿伟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背起所有装备,甚至来不及拉好背包的拉链,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沿着来时的路,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狂奔而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碎枯枝败叶的声响。他不敢回头,总感觉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逃离的背影,并且,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被惊动,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座即将失去守护者的山林,以及山林之外,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灯火通明的人类世界……

他的逃亡,仿佛成了敲响某种灾难序曲的第一个音符,在这被诅咒的幽暗山岭间,凄厉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