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听到了声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阿伟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获救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惊恐。“黑……黑水……来了……它……它钻进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什么钻进来了?是隧道里的东西吗?”阿伟追问道,心脏砰砰直跳。
“山……山神……发怒了……”男人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不是……不是山神了……是……是怨气……好多……好多的怨念……它们……它们从伤口里……爬出来了……”
他猛地抓住阿伟的胳膊,力量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阿伟的肉里。“老虎……老虎在哭啊……你听见没有?它在哭……它的骨头……被机器……一根根……碾碎了……痛啊……好痛啊……”
男人的话语支离破碎,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凿开了阿伟试图用理性封存的记忆。剑潭边的呜咽,老樵夫的警告,照片中的幽绿光点,工地上听到的野兽惨叫……所有这些碎片,在此刻被这个垂死工人的呓语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而骇人的图景——那只守护山林的虎形山灵,正在被现代工程以最残酷的方式凌迟处死,而它的痛苦、它的愤怒、它被撕裂的灵体,正混合着千百年来被它镇压在山中的孤魂野鬼、精怪怨念,化作这蚀骨腐肉的黑色瘴气,从山的伤口中汹涌而出!
“救……救我……”男人的声音微弱下去,抓着阿伟的手也渐渐松开,眼神开始彻底涣散,“它们……它们来找替身了……要……要拉人下去……陪……陪葬……”
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被掐断的、极其类似猫科动物哀鸣的短促尖啸,随后便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阿伟吓得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眼睁睁看着那男人的尸体,看着那些仍在缓慢扩大的溃烂斑块,闻着空气中愈发浓烈的腐败与甜腥气味,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这个男人,不是死于简单的塌方或气体中毒。他是被那种超自然的、源自山灵痛苦与怨恨的“黑水瘴气”侵蚀而死的!这瘴气不仅能腐蚀肉体,似乎还能侵蚀神智,让人在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走向死亡!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片依旧在缓缓弥漫的灰黑色瘴气,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是无形的烟雾,而是无数痛苦扭曲的灵魂、嗜血贪婪的精怪、以及那只垂死巨虎无尽怨念的集合体!它们正如同潮水般,从工程的创口处溢出,开始吞噬这座山,并且,毫无疑问,最终会涌向山脚下那些毫无防备的村庄和城镇!
老樵夫的预言,正在以这种极端恐怖的方式,一步步变为现实。
阿伟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个地方,甚至不敢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疯狂地跑回平台,背起器材,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冲去。这一次,他心中的恐惧远超上次在剑潭边。上一次是面对未知的毛骨悚然,而这一次,他亲眼目睹了那“未知”所带来的、具体而微的、残忍的死亡!
山道两旁的树木,在他狂奔的视野中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那死寂的林中,仿佛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这个唯一的活物。甜腥的瘴气无处不在,钻入他的鼻孔,渗入他的毛孔,带来一阵阵阴冷的眩晕和源自骨髓的瘙痒。他仿佛能听到,在那瘴气的深处,有无数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在痛苦呻吟,在疯狂尖笑……其中,夹杂着那只老虎精低沉而绝望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如同背景音般,回荡在整座剑潭山的每一个角落。
蚀骨怨瘴,已悄然弥漫。
山的守护正在死去,而群的魔,正踏着它的尸骸,从地狱的裂缝中,攀爬而出。
阿伟不知道自己能逃向哪里,他只感觉,那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怨恨的浪潮,正紧追在他的身后,并且,终将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