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从温泉池边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浓雾洒下，给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蒙上一层病态的灰白。她挣扎着坐起身，浑身湿透，温泉的硫磺味混合着一种奇怪的铁锈味萦绕在鼻尖。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模糊不清——那条巨大的青蛇，那双燃烧着绿光的眼睛，还有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一切都真实得令人胆寒。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看起来正常，没有梦中那诡异的鳞片纹路。但当她试图站起来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似乎有绿色的光点闪烁。
「只是缺氧，或者温泉泡太久了……」她试图说服自己，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显得异常微弱。拿出手机，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彷佛昨晚的诡异事件耗尽了它最后一丝生命。一种与世隔绝的恐慌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循着记忆往回走，山路在浓雾中变得陌生而扭曲。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躯体上。两旁的树木枝桠怪异地伸展，如同干枯的鬼爪，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深渊。雾气不再是均质的白色，深处偶尔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像稀释的血水。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了「雾影庄」那破败的轮廓。它静静地蛰伏在浓雾中，比昨天更加阴森，彷佛一头等待猎物的沉睡巨兽。
推开沉重的木门，大厅里依旧昏暗。阿嬷还坐在柜台后，姿势几乎和昨晚一模一样，就像从未移动过。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晓薇身上扫过，瞳孔似乎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回来了。」阿嬷的声音干涩得像摩擦的树皮，「你去过后山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晓薇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我……我好像在那里睡着了，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犹豫着，没有完全说出实情。
阿嬷站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缓慢地靠近晓薇。她凑得很近，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审视着晓薇的脸，特别是她的眼睛。晓薇闻到阿嬷身上传来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气息的怪味，令人作呕。
「梦？」阿嬷低声嗤笑，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残酷，「孩子，青龙明神的印记，可不是梦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晓薇的颈侧。「看看你自己吧。」
晓薇心中一惊，冲到柜台前那面布满污渍的落地镜前。镜面模糊，映出她苍白而略显惊惶的脸。她侧过头，拨开颈侧的头发——就在耳垂下方的皮肤上，一个硬币大小的印记清晰可见。那不是刺青，更象是从皮肤深层透出来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青蛇，线条古朴诡异，蛇眼是两点极细的幽绿，彷佛有生命般注视着镜外的她。
「这……这是什么？！」晓薇失声惊叫，用手指用力搓揉，那印记毫无变化，彷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标记。」阿嬷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被明神选中，或者说……被祂盯上的标记。从现在起，你就是祂领域的一部分了。祂的眼睛，能透过你看到外面的世界；祂的低语，会在你脑中响起。」
晓薇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温泉池水的灼热更令人恐惧。她猛地转身，背对着镜子，不敢再看那个印记。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某种过敏，或者是……是你们搞的鬼！」她语无伦次，恐惧转化为一股无名的愤怒。
阿嬷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让晓薇想起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的老猎人。「接受现实吧，女孩。北投的雾，从不说谎。祂已经在你体内种下种子了。」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个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声：
「哇喔，听起来象是某种超酷的AR扩增实境体验，还是永久性的那种！这算不算『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的现实版？只不过看着你的是一位蛇神大佬。」
晓薇和阿嬷同时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专业相机包的年轻男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头发染了几缕夸张的蓝色，脸上带着一种与此地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的轻松笑容。
「你是谁？」晓薇警惕地问，下意识地拉高衣领遮住颈侧的印记。
「陈子皓，网名『皓月当空』，是个旅游YouTuber，专门探索各种灵异地点和都市传说。」男子笑嘻嘻地递上一张名片，「听说北投的青龙明神很『夯』，特地来搞点猛料。刚才在门口就听到你们的对话了，这位阿嬷，你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蛇神附体这种事？这流量肯定爆炸！」
阿嬷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轻浮年轻人没有好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里不是给你拍视频玩闹的地方。」
陈子皓却不以为意，转向晓薇，眼睛发亮：「美女，你中招了？能不能分享一下具体感受？比如有没有感觉力量涌现，或者特别想嘶嘶叫之类的？我们可以合作拍片，标题就叫『我被蛇神标记了！二十四小时实录』，绝对红！」
晓薇被他这番话气得差点笑出来，恐惧都冲淡了几分。「你神经病啊！这有什么好拍的？我现在只想搞清楚怎么去掉这个鬼东西！」
「别啊，」陈子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戏谑，「说不定这是奇遇呢？就像那些网络小说写的，开局被蛇咬，然后发现自己是天选之人，从此开启龙傲天剧本……虽然你好象是『蛇傲天』？总之，带我一个呗，我装备齐全，还能给你当保镖，虽然我的战斗力大概只比『吉娃娃』强一点点。」
阿嬷冷冷地打断他们：「无知者无畏。青龙明神的领域，不是你们玩游戏的地方。被标记者，会逐渐听到雾气的低语，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直到心智被吞噬，或者成为新的祭品。」
彷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晓薇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彷佛来自极远方的嘶嘶声，象是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又象是无数细蛇在同时吐信。她猛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接钻入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意志。
「你……你们听到没有？」她脸色苍白地问。
陈子皓侧耳听了听，茫然地摇头：「听到什么？只有这位阿嬷的死亡预告和我的心跳声啊。」
阿嬷的眼神更加深邃：「只有被标记者能听见。血雾将起，低语会越来越清晰。好自为之吧。」说完，她不再理会两人，转身蹒跚地走回柜台后，重新坐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陈子皓看着晓薇惨白的脸色，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情。「喂，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喔，像刚被『阿嬷你会不会太超过』表情包轰炸过一轮。」
晓薇放下手，脑中的嘶嘶声暂时减弱了，但那种被窥视、被浸染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恐慌解决不了问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YouTuber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或许……能是个帮手？至少，她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令人窒息的未知。
「我没事。」她摇摇头，看向陈子皓，「你……真的对青龙明神的故事感兴趣？」
「当然！流量密码啊！」陈子皓立刻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呃，我是说，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我有责任揭露这些超自然现象的真相！顺便涨点粉。」
晓薇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楼上：「我的房间是207。晚点……晚点我们可以聊聊。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没问题！我住205，就在你隔壁！随时敲墙壁，啊不是，随时敲门叫我！」陈子皓做了个OK的手势，依然活力满满。
晓薇没有再多说，提着（昨晚带去后山，现在感觉异常沉重）的行李，快步走上楼梯。木板的嘎吱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彷佛每一步都踩在朽烂的骨头上。走廊墙壁上那些蛇形画作，在她经过时，那些蛇眼似乎都随着她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冰冷的视线黏在她的背上。
回到房间207，她立刻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但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冲到浴室，再次看向镜子。
颈侧的青蛇印记依然清晰，那幽绿的蛇眼似乎在闪烁。她凑近镜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瞳孔深处，是不是也隐藏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绿色？
「滚出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吼，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镜中的影像似乎扭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非人的弧度。晓薇吓得后退一步，再定睛看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