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豪“啊”地一声抱住头,冷汗直流:“我、我看到了……有个小女孩……她抱着……抱着一条受伤的白狗……”
林永森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突然出现的画面!”陈宇豪痛苦地摇头,“那女孩在哭,在跑,后面好像有人在追……然后她摔倒了,白狗掉出来,身上都是血……”
小白的眼神变得更加悲伤。它最后看了陈宇豪一眼,转身,朝着东边小径迈出了第一步。
“等等!”林永森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小白回头,坚定地摇头。
“可你一只狗怎么——”
话音未落,那些站在小径上的怪异存在,突然齐刷刷地动了。它们没有攻击,而是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祭台的路。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而在祭台上,那个白色物体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些。现在可以看清了,那确实是一条狗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小白不再犹豫,它小跑起来,白色的身影在黑暗的小径上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它所过之处,两侧那些怪异存在纷纷低下头——那姿态,不是屈服,更像是……致敬。
林永森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是外力禁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血脉的警告:不要踏入,这不是你的路。
“林伯,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敏哭着问,“小白它……它会回来吗?”
林永森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小白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它踏上第一级祭台的石阶。
就在小白的爪子接触石阶的瞬间——
整座山林,活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活了过来”。
周围的树木开始有节奏地摇摆,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树干内部发出的、自主的摇晃。地面的落叶无风自动,盘旋上升,在空中组成各种扭曲的图案。岩石在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就连空气都有了质感,变得厚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润的棉絮。
而那些怪异的存在,开始齐声吟唱。
不是之前那种扭曲的低语,而是真正的、古老的鲁凯族祭歌。歌词晦涩难懂,旋律苍凉悲壮,数十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产生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共鸣。祭台上,白色狗形物体的光芒大盛,将整个祭台照得如同白昼。
小白站在光芒中央,仰起头,发出了它今晚第二声震撼山林的吼叫。
但这一次,不是怒吼,也不是悲鸣。
那是……回应。
它在用吼声,回应那古老的祭歌。
吼声与歌声交织,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祭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射出错乱的景象——一会儿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一会儿是炊烟袅袅的部落聚落,一会儿是暴雨倾盆的山洪,一会儿又是瘟疫横行的惨状……
像是快速翻动一本厚重的历史书,而每一页都是达鲁玛克部落的集体记忆。
“这是……全息投影吗?”阿德喃喃道,已经忘记了害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对,这比投影真实多了……我甚至能闻到不同场景的气味……森林的泥土味,炊烟的柴火味,瘟疫的腐臭味……”
陈宇豪突然指着其中一个闪过的画面:“看!那个小女孩!”
画面中,大约七八岁的鲁凯族女孩,穿着破旧的传统服饰,跪在一个简易的土坟前哭泣。坟上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挂着一串已经干枯的百合花。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的前腿包扎着,有血迹渗出。
“那是……小白?”阿敏捂住嘴。
画面一闪而过,变成另一幕:深夜的山林,女孩背着一个小布包,抱着白狗,蹒跚地行走。她不时回头,满脸惊恐,仿佛有人在追赶。白狗在她怀里,伸出舌头轻轻舔她的脸。
接着是第三幕:一道断崖边,女孩被几个成年男子围住。男子们穿着几十年前的老式服装,拿着火把和砍刀,表情凶狠。女孩将白狗紧紧护在身后,哭着摇头。白狗朝着男子们狂吠,却被一脚踢开,撞在岩石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们在追她?为什么要追一个小女孩和一条狗?”阿德不解。
林永森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不是普通的狗……那是‘禁忌之子’。”
“什么意思?”
“传说中,山灵有时会与部落的圣女结合,生下的孩子半人半灵,通常活不久。但如果孩子死前,将灵魂寄托在纯白的动物身上,就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存在。”林永森的声音干涩,“那只白狗……可能就是某个‘禁忌之子’的化身。而那个女孩,大概是唯一愿意保护它的人。”
画面继续闪动:女孩被强行带走,白狗被留在崖边,奄奄一息。它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眼角流下了泪水——狗会哭吗?画面中的白狗,确实在哭。泪水滴落在岩石上,竟然渗了进去,在石头上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淡痕。
然后时间快进:许多年后,已经成为老人的林永森,在一次巡山中,发现了那只瘦骨嶙峋、濒临死亡的白色幼犬。他把它带回家,喂活,取名叫小白。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祭台上的光芒收缩,凝聚,最终全部注入小白体内。小白全身的毛发无风自动,每一根都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华。它的身体似乎在微微膨胀,不是变大,而是某种能量的充盈。
而祭台上那个白色的狗形物体,开始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像晨雾般消散了。
它完成了使命——它只是一个诱饵,一个引导,一个唤醒记忆的媒介。
真正的白犬,就在这里。
小白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永森的方向。它的眼睛不再是单纯的琥珀金色,而是变成了璀璨的、仿佛蕴含星辰的金色漩涡。它张开嘴,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狗叫。
是人的语言。
用清晰、略带沙哑、但毫无疑问是鲁凯族古语的女声,说:
“我回来了。”
林永森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听懂了,那是他祖母的妹妹、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夭折的小姨的名字——巴兰。
传说中,巴兰是部落最后一任圣女的女儿,出生时全身长满白色胎毛,被视作山灵的赠礼,也被视作不祥之兆。她在七岁那年神秘失踪,有人说她被山灵带走了,有人说她被害怕的族人遗弃在山林……
原来,她没有死。
她变成了白犬。
或者说,她的灵魂,寄宿在了这只白犬身上。
小白——不,巴兰——从祭台上缓缓走下来。它所过之处,那些怪异存在纷纷跪拜,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敬畏。它们是山灵的仆从,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灵,而巴兰,是它们古老契约的对象。
她走到林永森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一个温暖而悲伤的意念直接传入林永森脑海:
“森,我的外甥。谢谢你,二十年的守护。”
林永森泪流满面,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巴兰转向三个已经完全石化的年轻人,他们的表情精彩纷呈:阿敏在无声流泪,阿德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陈宇豪则在掐自己的大腿,显然在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你们,”巴兰开口,这次用的是国语,虽然带着古语的腔调,但清晰可懂,“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
“对、对不起!”陈宇豪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鞠躬,“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拍视频搞流量!我们错了!我们现在就走!马上走!立刻走!”
“走不了了。”巴兰平静地说,“‘门’已经打开了。从你们踏入这片土地,用你们的机器和杂念惊扰沉睡的灵开始,古老的平衡就被打破了。而刚才的仪式,不是结束,是开始。”
“什么门?”阿敏颤声问。
巴兰抬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乌云散开了一部分,露出了残缺的月亮。月光是诡异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连接‘这边’和‘那边’的门。”她说,“山灵的领域,和人的领域,原本有界限。但现在,界限在模糊。那些你们称为‘魔神仔’的存在,只是最先漏过来的一小部分。更大的东西,还在后面。”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巨大物体在地下移动造成的震颤。
从祭台后方更深的密林里,传来了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颤抖,每一步都让树木摇晃。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古老的长眠中醒来。
巴兰全身的毛再次竖起,她挡在所有人面前,对着黑暗深处,发出了警告性的低吼。但这一次,她的吼声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是什么?”林永森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握紧番刀。
巴兰沉默了几秒,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意念传讯:
“森,你还记得部落最古老的传说吗?关于‘山之子’的传说。”
林永森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不……那不可能……那只是吓小孩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都有源头。”巴兰的声音在颤抖,“而我们,刚刚用一场不完整的唤醒仪式,敲响了它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树木被推倒的断裂声、岩石被碾碎的崩裂声,夹杂在沉重的脚步声中。
月光下,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影子,在密林的边缘缓缓立起。
它太高了,高到挡住了半边天空的星光。
它低下头,两盏如同燃烧熔岩般的巨大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看向他们。
看向祭台。
看向巴兰。
一个低沉到让空气都在共振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
“白……犬……”
“你……唤醒……了我……”
陈宇豪直接晕了过去。
阿德和阿敏抱在一起,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林永森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巴兰站在最前方,白色的身躯在红色月光下,如同一面孤独的旗帜。
她昂起头,用尽全部力量,朝着那个庞大的存在,发出了既像是挑战又像是哀求的吼叫。
夜,还很长。
而山林最深的秘密,才刚刚揭开第一层。
在更远、更深的黑暗中,更多的眼睛,陆续睁开了。
它们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部落迁走的那一天起。
从第一任圣女与山灵立下契约的那一天起。
从这座山脉诞生的那一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