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无月镇的夜晚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些,也沉些。七点刚过,整座山镇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老旧街巷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路灯稀疏,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青石板路的轮廓,却也在路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每一步都可能踩入另一个世界。
林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了眼手机屏幕——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信号格只剩下一格,还在断断续续地跳动着。他深吸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迅速消散。
“所以说我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作为市法医中心最年轻的法医,林默本以为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外派任务会是协助某个重大刑事案件,而不是跑到这个偏远的山镇来“看看情况”。但上级的命令不容置疑,尤其当命令直接来自省厅时。
“无月镇最近三个月发生了六起非正常死亡事件。”出发前,中心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尸体都有些…异常。当地警方请求技术支持。”
“异常?”林默当时挑眉。
中心主任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到了就明白了。记住,尊重当地习俗,尤其是关于…猫的。”
猫?
林默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他拖着银色行李箱——里面装着他的工具箱和一些基本设备——沿着主街继续前行。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闽南式建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这个季节已经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偶尔有一两扇透出微弱的灯光,但那些光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困住,无法照亮窗外的世界。
林默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简易地图。镇派出所应该就在前方右转,然后——
一声猫叫划破寂静。
不是那种温顺的“喵呜”,而是嘶哑、尖锐的,近乎人类婴儿啼哭的声音。林默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街角阴影处,两点绿光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法医训练让他习惯面对死亡,但眼前这景象——那两点绿光既不移动也不消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却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
“只是猫。”他对自己说,“只是猫的眼睛反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前进。每走一步,那两点绿光就跟着转动,始终锁定在他身上。当他终于走到街角,准备右转时,才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一只黑猫。
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蹲在一堵矮墙上,尾巴缓缓地左右摆动。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那绿色深得像潭水,里面似乎有某种智慧的光芒在闪烁。而它的右前爪上,有一块明显的暗色斑块,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像是沾了油污。
“油蹄猫…”林默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词,那是他临行前在网上搜索无月镇时,在一个冷门论坛看到的只言片语。“油蹄踏尸,尸起而行”,帖子里这样写道,他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一笑置之。
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下矮墙,消失在一条小巷中。林默盯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摇摇头,继续走向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栋两层楼的老建筑,外墙的白色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的灰尘和蛛网。林默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接待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老旧木桌和几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气。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有人吗?”林默喊道。
片刻后,里间的门开了,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矮壮,穿着不合身的警服,脸上满是疲惫的皱纹,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
“你就是市里来的法医?”男人上下打量着林默,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么年轻?”
“林默,市法医中心。”林默出示证件,“您一定是陈所长吧?”
“陈永福。”男人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跟我来,尸体在后面的临时停尸间。”
林默跟着陈永福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泛黄的公告和通缉令,有些已经卷边脱落。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在黑暗中回荡。
“镇子小,没有正规的殡仪设施。”陈永福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派出所后面弄了个临时停尸间,用冰块保存尸体。不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见过很多尸体,陈所长。”林默平静地说。
陈永福苦笑一声:“不是那个意思。”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几枚铜钱。陈永福解开红绳,推开木门,一股冷气混杂着福尔马林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墙壁上贴满了白色瓷砖,有些已经开裂。房间中央摆着三张不锈钢解剖台,其中两张盖着白布,白布下明显是人体轮廓。角落里堆着几个保温箱,里面应该是冰块。
但最让林默注意的是房间的四个角落——每个角落都放着一小堆米,米堆上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燃尽,只剩香梗。墙上还贴着几张黄纸符咒,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
“这是…?”林默皱眉。
“本地习俗。”陈永福简短地说,走到一张解剖台前,“就是这个,最新的一个。三天前发现的。”
他掀开白布。
林默走近,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查。死者是一名男性,约六十岁,身材瘦削,面色灰白。表面看没有明显外伤,但尸僵程度似乎有些异常——通常死亡后12小时尸僵达到高峰,24-48小时后开始缓解,但这具尸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关节完全无法弯曲。
“死亡时间?”林默问。
“发现时是前天早上,在镇西头的老井边。”陈永福说,“但法医同志,问题不在这里。”
林默抬头看他。
陈永福深吸一口气:“他死了不止三天。”
“什么意思?”
“这个人叫李老栓,镇上的孤老头。邻居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两周前。”陈永福的声音更低了,“两周前。但你看他的尸体,像是死了两周的样子吗?”
林默重新审视尸体。确实,如果是两周,应该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败现象,尤其是在这种温度下——虽然房间冷,但远达不到专业冷藏的标准。但这具尸体除了异常僵硬和面色灰白外,几乎没有腐败迹象。
“也许环境因素延缓了腐败过程。”林默谨慎地说,虽然他心里清楚,这解释很牵强。
“不只是这个。”陈永福走到另一张解剖台前,掀开白布,“你看这个。”
第二具尸体是一名女性,四十岁左右。同样异常僵硬,面色灰白。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却似乎仍有某种光泽——仿佛还能看见东西。
“她是十天前发现的。”陈永福说,“在自家床上。丈夫说她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早上醒来就发现她这样了。眼睛怎么都合不上。”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见过无数尸体,自然死亡、意外、凶杀,但没有一具给他这种感觉——这些尸体不像是“死了”,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还有其他几具呢?”林默问。
“家属领回去埋了。”陈永福说,“我们没办法,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总不能一直扣着。但埋之前,我都偷偷拍了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智能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林默。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足以看清大概。六具尸体,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多到七十不等,但都有同样的特征——异常僵硬、面色灰白、腐败程度与死亡时间不符。最后一张照片让林默的呼吸停了一拍:一具尸体被埋进土里前,眼睛也是睁着的,而且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他们在笑?”林默脱口而出。
“你也看到了。”陈永福收回手机,“不止一个家属跟我说,下葬前看到死者在笑。但等他们仔细看时,又好像没有。大家都觉得是错觉,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镇上的老人说,这是油蹄猫作祟。”
又是这个词。林默皱眉:“陈所长,您是警察,应该相信科学。”
“我信。”陈永福说,但他的眼神闪烁,“我信了三十年。但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科学解释不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浓稠的黑暗:“法医同志,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镇子叫无月镇吗?”
林默摇头。
“因为传说在这里,月圆之夜月亮是不会出现的。”陈永福说,“老辈人说,这是镇子的诅咒。而油蹄猫,就是诅咒的使者。”
“猫能把尸体变成僵尸?”林默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怀疑,“这听起来像是电影情节。”
“不是所有猫,是特定的猫。”陈永福转身,认真地看着他,“黑猫,全黑,右前爪有油污似的斑块。这种猫会找刚死不久的人,用那只有斑块的爪子踩过尸体,尸体就会…活过来。不是真的活,是变成行尸走肉。”
“民俗传说而已。”林默说,但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只黑猫。
“也许吧。”陈永福不置可否,“但三个月前,镇上的野猫突然多了起来,尤其是黑猫。然后就开始有人这样死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林默沉默片刻,然后说:“我需要做详细尸检。明天一早开始。”
陈永福点点头:“房间给你准备好了,在街对面的招待所。条件简陋,但还干净。我建议你天黑后不要出门,尤其是不要单独出门。”
“为什么?”
陈永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无月镇的夜晚,是属于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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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比林默想象的还要简陋。房间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唯一的窗户对着后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远处黑黝黝的山影。
林默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坐在床边。手机依然只有一格信号,勉强能收到几条延迟的微信消息,都是同事问他情况如何的。他简短地回复“已到,明天开始工作”,然后试图搜索更多关于无月镇和油蹄猫的信息,但网页加载了半天,最后显示连接失败。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后巷一片漆黑,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远处传来几声猫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应。他突然想起那只右爪有斑块的黑猫,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荒谬。”他对自己说,拉上窗帘。
但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解剖室里的那些尸体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异常的僵硬,那种不自然的灰白,那种…仿佛随时会睁开的眼睛。
“尸僵是由于死后肌肉中的ATP耗尽,肌纤维固定造成的。”他默念着教科书上的解释,“通常在死后1-2小时开始出现,12小时达到高峰…”
但这些尸体的僵硬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还有腐败程度——即使环境寒冷,两周时间也足以出现明显变化。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除非他们的新陈代谢在死后没有完全停止。
林默猛地坐起身。这不可能。死亡的定义就是所有生命活动的永久终止。但如果这些尸体真的…没有完全“死”呢?
他摇摇头,躺回去。一定是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明天做完详细尸检,一切都会有科学解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将他惊醒。
“嚓…嚓…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木板,缓慢而有节奏。声音来自楼下,或者说,来自墙壁内部?
林默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嚓…嚓…嚓…”
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但外面似乎有影子晃动。他轻轻下床,踮着脚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
后巷依然一片漆黑。但在他窗户正下方,有两点绿光在闪烁。
又是那只黑猫。它蹲在巷子对面的矮墙上,正直直地盯着他的窗户。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林默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
更诡异的是,猫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瘦高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中,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着他的窗户。
他猛地拉上窗帘,心脏狂跳。是谁?这么晚了为什么站在那儿?和猫一起?
他再次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
人影不见了。
只有那只黑猫还蹲在墙上,它抬起右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正是那只有斑块的爪子。然后它跳下矮墙,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站在窗边,久久未动。后巷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无月镇的夜晚,是属于猫的。
陈永福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很久。
林默回到床上,但再也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有新消息。
是陈永福发来的:“林法医,又发现一具。情况更奇怪了,你能现在过来吗?”
林默回复:“马上到。”
他快速穿上衣服,拿起工具箱,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下楼时,他注意到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动物留下的。
刚走出招待所大门,他就看到了陈永福。所长站在街对面,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这次是什么情况?”林默走过去问。
陈永福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说:“你自己看吧。但要做好准备,这个…不一样。”
他们再次走向派出所,但这次没有进主楼,而是绕到了建筑后面。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小屋,看起来像是仓库或工具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但锁是开着的。
“在这里面。”陈永福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房间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
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了过去。
然后他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具年轻男性的尸体,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现代服装——牛仔裤、连帽衫。但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不是死人的苍白,而是像…像发霉的大理石。
最恐怖的是他的姿势。他不是平躺着的,而是侧身蜷缩,双手抱在胸前,像是睡着的婴儿。但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球突出,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虹膜的地步。而他的嘴巴张着,嘴角撕裂到耳根,形成一个不可能的自然弧度——他在尖叫,或者说,死前最后一刻在尖叫。
但真正让林默感到寒意的是尸体周围的地面。
布满猫的脚印。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无数只猫在这里走过。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尸体旁,绕着尸体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而在尸体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脚印——右前爪,有明显的斑块形状。
“油蹄猫的印记。”陈永福低声说。
林默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脚印。确实,大多数是普通的猫爪印,但那个特殊的右前爪印,斑块部分在灰尘中显示得格外清楚。
“他是谁?”林默问,努力保持专业冷静。
“外地来的背包客,昨天傍晚到镇上的。”陈永福说,“住在镇口的青年旅舍。店主说他是来写生的,带了画具。昨晚他说要出去走走,找灵感,就再也没回来。今早被发现时就在这里,已经这样了。”
“死亡时间?”
“应该是昨晚午夜左右。”陈永福说,“但你看他的状态…”
林默明白他的意思。这具尸体同样异常僵硬,而且腐败程度与死亡时间不符。但与之前那些不同,这具尸体有明显的恐惧表情——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怖。
“现场保护了吗?”林默问。
“我第一时间锁了门,除了我和发现他的旅舍店主,没人进来过。”陈永福说,“店主吓坏了,现在在派出所里,我让小王陪着。”
林默点点头,开始更仔细地检查尸体。他戴上手套,轻轻按压尸体的皮肤——异常坚硬,几乎像是橡胶。他试图移动尸体的手臂,但关节完全固定,纹丝不动。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什么?”陈永福问。
“尸僵程度。”林默说,“即使是最大程度的尸僵,关节也应该有轻微的弹性。但这具尸体…就像是被冻住了,或者被…”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被某种力量固定了。”陈永福接道。
林默没有反驳。他继续检查,注意到尸体的颈部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很新,应该是死前不久造成的。抓痕很细,像是动物的爪子。
“猫抓的?”陈永福也看到了。
“可能。”林默说。他凑近些,闻了闻尸体——除了淡淡的腐败气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油脂?混合着某种草药?
“我要把他带回解剖室做详细检查。”林默说。
陈永福犹豫了一下:“法医同志,我得提醒你,镇上的老人说,被油蹄猫碰过的尸体…不能随便移动。会惊动什么东西。”
“陈所长,我是法医,我的工作是查明死因。”林默站起身,“不管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死亡,都需要科学解释。而科学解释需要证据。”
陈永福叹了口气:“好吧。我帮你抬过去。”
他们找来担架,小心地将尸体移到上面。移动过程中,林默注意到尸体的重量似乎比正常成年男性要轻一些。而且当他抬起尸体头部时,他感到颈部的僵硬程度几乎像是在抬一块木头。
回到解剖室,他们将尸体放在空着的解剖台上。林默打开工具箱,准备开始工作。
“你需要我留下帮忙吗?”陈永福问。
“暂时不用。但我需要你帮我找些东西。”林默说,“这个镇子有没有医疗记录?这些死者的生前健康状况?还有,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死前有什么共同点?比如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猫?”
陈永福点点头:“我去查。但我得说,大部分死者都是独居老人,社交不多。除了这个背包客和一个月前死的杂货店老板娘,她是镇上人缘最好的。”
“杂货店老板娘?”林默记下,“她的尸体呢?”
“埋了。”陈永福说,“但我有照片。她死时…也在笑。”
陈永福离开后,解剖室里只剩下林默和那具年轻的尸体。他打开所有的灯,调整好解剖台的角度,然后开始系统的外部检查。
尸体表面除了颈部的抓痕,没有其他明显外伤。指甲干净,没有防御性伤痕,说明死前可能没有激烈搏斗。但那种极度的恐惧表情,暗示他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林默拿出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当他拍到尸体面部特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眼睛,瞳孔中似乎映出了什么东西。
他凑近看,但太模糊,无法分辨。也许是相机的闪光灯反射?
他继续工作,测量尸温——异常的低,即使在室温下,也比正常死后冷却要低得多。采集指甲缝和皮肤表面的样本,准备之后化验。然后,他准备进行内部检查。
拿起解剖刀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房间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解剖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三具尸体安静地躺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墙角的米堆和符咒在灯光下投出奇怪的阴影。
“心理作用。”他告诉自己。
但当他低下头,准备下刀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黑色。
窗户外面。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扇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黑色的脸。
一只黑猫,正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解剖室内部。它的右前爪按在玻璃上,那块斑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与猫对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包括他此刻的犹豫和恐惧。
然后,猫的嘴唇动了动。
它是在…笑吗?
不,不可能。猫不会笑。但那种表情,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猫转过身,轻盈地跳下窗台,消失了。但林默站在原地,解剖刀停在半空,久久无法继续。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寂静。是陈永福。
“林法医,你快来主楼。”陈永福的声音急切而紧张,“那个背包客的东西,我们找到了他的背包。里面有…有些东西你得看看。”
林默深吸一口气,放下解剖刀,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年轻的尸体,然后快步走出解剖室。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解剖台上的白布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呼吸的起伏。
又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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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里,陈永福正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摊开着一个登山背包。背包旁放着一些个人物品:钱包、手机、充电宝、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素描本和一盒炭笔。
“这是他的东西?”林默走过去。
“对。”陈永福指着素描本,“你看看这个。”
林默拿起素描本,翻开。前几页是普通的风景素描,画的是无月镇的街景和老建筑,笔触熟练,显然有一定功底。但翻到后面几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系列诡异的画作。
第一张画的是夜晚的街道,一个人影站在街角,但那个人影的轮廓扭曲变形,像是多个身体融合在一起。人影周围,有许多小小的黑影——猫。
第二张画的是井边,一个人俯身向井里看,但井里伸出了无数只手,抓住那人的头和肩膀。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
第三张更可怕:一群人围成一圈站着,但他们都背对着画面中心,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看着圈内的东西。圈内是什么,画面没有显示,只画了一大片黑暗。
最后一页,是昨晚画的。时间标注是“晚上十一点半”。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屋——正是发现尸体的那个工具间。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两点绿光。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颤抖的小字:
“它看着我,它在等我,它在所有地方。”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这些画不仅技巧娴熟,更重要的是,它们传达出一种真实的恐惧。画家在画这些时,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他还画了别的吗?”林默问。
陈永福摇摇头:“只有这些。但他的手机…”他拿起那个已经没电的手机,“我充了一会儿电,开机了。没有密码,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九点打给家里的,通话时间两分钟。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我能看看吗?”
陈永福递过手机。林默划开屏幕,检查通话记录、短信、社交媒体——都很正常,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昨天下午,一张无月镇的全景照片,配文:“这地方有种特别的美,安静得让人心慌。明天开始写生!”
但当他打开相册时,他愣住了。
最后几张照片是昨晚拍的,时间从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前几张是街景,光线昏暗但还算清晰。但最后三张…
第一张是对着小屋门内拍的,一片漆黑,只有两点绿光。和第二张画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模糊的晃动影像,像是奔跑中拍的,只能分辨出石板路和周围的建筑轮廓。
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是对着地面拍的。画面中心是一只猫的右前爪,斑块清晰可见。而在猫爪旁边,有一只人类的手,正从画面外伸向猫爪。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那之后,手机就没有再拍摄任何照片,也没有其他活动记录。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拍下了这个。”林默低声说。
“他遇到了那只猫。”陈永福说,“然后跟着它,或者被它引到了那个小屋。”
“但为什么?”林默抬头,“为什么是这些人?这个背包客,那些老人,杂货店老板娘…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陈永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不知道所有人,但我能确定一点:杂货店老板娘李秀英,她死前一周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晚上经常听到猫叫,就在她家后院。不是一只,是很多只。而且她家后院的围墙上,经常看到一只黑猫,右爪有块斑。”陈永福顿了顿,“她说那只猫在看着她,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看着她做家务,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
“她没赶走它?”
“试过,但每次她一靠近,猫就跳走。第二天同一时间又会出现。”陈永福说,“李秀英是个胆大的女人,一开始没在意。但死前三天,她突然来派出所找我,说那只猫…说话了。”
林默的呼吸一滞:“说话了?”
“她说不是真的说话,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陈永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说那个声音告诉她,时候快到了,该‘回家’了。”
“回家?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但她说那个声音还提到了‘无月之夜’和‘油蹄开路’。”陈永福搓了搓脸,“我当时以为她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劝她去看看医生,但她拒绝了。三天后,她就死了。”
林默感到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不只是异常的尸体,还有这些超自然的元素。作为科学工作者,他本能地排斥这些解释,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一个方向:无月镇确实在发生某种无法用常规科学解释的事情。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说,“这些死者的详细资料,他们的住址,死亡地点,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还有,镇上的猫,尤其是黑猫的数量和活动范围。”
“我可以给你资料,但猫…”陈永福苦笑,“镇上野猫太多了,根本数不清。而且它们神出鬼没,白天很少见,晚上却到处都是。”
“那就晚上观察。”林默说,“今晚,我想在镇上走走。”
陈永福瞪大了眼睛:“林法医,我昨天说过了,晚上不要——”
“我知道风险。”林默打断他,“但如果我们要查明真相,就必须面对它。而且,我想看看那只右爪有斑的黑猫。”
陈永福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绝不能一个人。今晚八点,我陪你。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陈永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先完成尸检。我出去一趟,找些东西。对了,解剖室里的那些米和符咒,不要动它们。”
“那些东西有用吗?”林默忍不住问。
陈永福的表情严肃起来:“老辈人说,米能困住不干净的东西,符咒能驱邪。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既然它们在那里,就说明有人觉得需要它们。在这种地方,尊重传统有时候能保命。”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默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物品沉思。
林默重新拿起素描本,仔细研究那些画。画中的细节惊人地准确——他认出了街道的位置,那口老井,甚至那个小屋。这个背包客在死前,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看那行小字:“它看着我,它在等我,它在所有地方。”
“它”指的是什么?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默突然想起法医学课上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状态的开端。”当时他以为教授是在哲学讨论,但现在,这句话有了不同的含义。
如果这些尸体真的没有完全“死”,如果它们处于某种中间状态…
他摇摇头,将素描本放回桌上。现在需要的是证据,科学证据。他回到解剖室,准备完成尸检。
解剖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林默重新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回到那具年轻尸体旁。他掀开白布,拿起解剖刀,准备进行Y形切口。
刀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尸体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
林默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尸体的脸。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扩散,没有任何变化。
“看错了。”他低声说,但手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下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露出凝结,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胶状物。而且量很少,像是大部分血液已经…蒸发了?
更奇怪的是内脏。当他打开胸腔和腹腔时,他发现所有器官都异常萎缩,颜色暗沉,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而心脏——完全僵硬,像块石头。
“这不可能。”林默喃喃道,“这不可能。”